宴席过半,该家长讲话了。司仪把话筒递给王桂芳,她清清嗓子,满面红光:“感谢各位来喝我孙子的满月酒!我这媳妇啊,争气!虽然剖腹产多花了点钱,但给我生了个大孙子,值!”
台下有人鼓掌。小禾抬起了头。
王桂芳越说越起劲:“现在年轻人啊,娇气!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月子中心、月嫂的?不都自己拉扯孩子?我跟我媳妇说了,妈就是最好的月嫂!这不,我把孩子带得白白胖胖……”
“妈。”
小禾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全场静了一瞬。
小禾慢慢站了起来。她把孩子轻轻放进旁边一位阿姨怀里——那是她娘家舅妈。然后她转身,从随身那个大托特包里,掏出一沓东西。
不是红包,不是照片。
是一沓厚厚的、已经有些毛边的外卖单。
她走到主桌前,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把那沓外卖单“啪”
一声拍在铺着红布的桌面上。声音很响,震得几个酒杯晃了晃。
“妈,您说得对。”
小禾笑了,那个笑终于撕破了糖霜,底下全是血淋淋的豁口,“您是最好的月嫂。所以您回老家浇地那十八天,我吃了十八天的外卖。这是单子,一共一千七百八十四块钱。黄焖鸡米饭、麻辣烫、皮蛋瘦肉粥……哦,还有烧那天晚上,我点的白粥,因为没人给我做。”
王桂芳的脸僵住了。
陈磊冲过来想拉她:“小禾!你干什么!”
小禾甩开他的手,从外卖单底下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孩子黄疸住院的缴费单,三千六。陈磊说观察观察,是田颖姐垫的钱。这是我从医院回来,刀口炎买药的单子,四百七。这也是田颖姐垫的。”
她一张一张往外拿,票、收据、缴费凭证,铺了半张桌子。
“陈磊,你的工资卡在你妈那儿。你说房贷让她去交,可我查了,这个月的房贷根本没交。”
小禾的声音开始抖,但她挺直了背,“你妈昨天才把卡还你吧?因为今天要摆酒,得用钱,对不对?”
陈磊的脸白了。
全场鸦雀无声。隔壁桌的小孩想哭,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这满月酒,一桌一千二,十桌一万二。钱从哪儿来的?”
小禾看着陈磊,眼神像冰,“是我生孩子前,我爸妈塞给我的两万块钱。你说这钱留着给孩子用,不能动。结果呢?你妈说满月酒必须大办,不能丢面子。你二话不说就拿了这钱。”
她深吸一口气,我看见她握着单子的手,指节捏得白。
“今天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我就问一句。”
小禾转向王桂芳,一字一顿,“妈,您说伺候月子,您伺候了几天?孩子黄疸您说土法子有用,用栀子水擦身,结果越擦越黄。我烧三十九度,您电话里说捂捂汗就好。陈磊不给钱,您说男人管钱天经地义。”
王桂芳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我那是……”
“我没胡说。”
小禾打断她,“这些单子,这些票,日期、金额,清清楚楚。还有——”
她又从包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举起来,“这些是我跟陈磊的聊天记录。我让他回家看看烧的孩子,他说‘我妈说没事’;我问他要钱买奶粉,他说‘钱在我妈那儿’;我说我刀口疼得睡不着,他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她放下手机,眼泪终于掉下来,可声音却更狠了:“陈磊,我嫁给你三年。三年里,你妈说东,你不敢往西。结婚时要十万彩礼,你妈说最多六万六,你跟我吵了半个月。买房写名,你妈说必须写你的,你逼着我去公证处签放弃协议。现在生孩子,我差点死在产床上,你们母子俩——一个躲回老家,一个装聋作哑。”
她抹了把脸,把眼泪狠狠擦掉。
“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小禾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地板里,“今天这满月酒,就当是散伙饭。孩子归我,房子你们自己供。离婚协议我明天寄给你。”
“小禾!”
陈磊扑通一声跪下了,抓住她的衣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改!我以后钱都给你管!我再也不听我妈的了!你看在孩子的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