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月梅点点头,手指抚过那些转账记录的单据。她的手指很细,因为常年做家务,关节有些粗大。
“另外,”
律师顿了顿,“考虑到对方可能会主张部分款项是借款或赠与,我们准备了周先生这些年所有的收入证明——证明他的收入绝大部分都转给了陈凤霞,而您和家庭的开支极为节俭。这一点,法庭会考虑的。”
“她能还得了这么多钱吗?”
我问。
律师推了推眼镜:“陈凤霞名下有一处房产,就是她开小卖部的那栋自建房。虽然位置偏,但评估下来也值个七八十万。剩下的,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她的其他财产和收入。”
赵月梅突然开口:“我要她当面道歉。”
律师愣了一下。
“我要她站在法庭上,亲口承认,她花了我丈夫一百二十五万——花了我女儿上大学的钱,花了我妈治病的钱,花了我们这个家二十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
赵月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我要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对不起’。”
律师沉默了。我握住小姨的手,她的手冰凉。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赵月梅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说:“小颖,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恨吗?”
我摇头。
“不是现他出轨的时候。”
她说,“是现那些转账记录的时候。我一笔笔地对,一笔笔地看——2o15年3月12日,转五万。那天是我妈做手术,我在医院走廊里给他打电话,他说手头只有三万,让我先垫上。我求爷爷告奶奶借了两万。”
她的声音开始抖:“2o18年9月7日,转八万。那天晓蕊考上大学,我们请亲戚吃饭。他说跑车行情不好,这学期学费先贷款吧。我背着他,去做了两个月的家政,把手都做糙了。”
“还有去年——”
她深吸一口气,“去年我生日,他说给我买个金镯子。去了金店,我看中一个三十多克的,他嫌贵,最后买了个十八克的。可同一个月,他给陈凤霞转了十万——十万啊小颖!他说是她儿子买房急用。”
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我不傻,小颖。我知道他跑车辛苦,我知道男人在外头有时候需要排解。我甚至……我甚至想过,如果他就是一时糊涂,跟哪个年轻女人有点什么,我可能也就忍了。过日子嘛,哪有十全十美的?”
“可他偏偏找了个比我大八岁的,偏偏一搞就是十几年,偏偏把钱——把我们这个家的血汗钱,一万一万地往外送。”
她转过头看我,满脸是泪,眼神却狠得像刀子,“他这不是背叛,小颖。他这是把我的真心,把这个家二十年的日子,都扔在地上踩——踩碎了,还要吐口唾沫。”
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瘦削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却没有哭出声。
第二天开庭,我和我妈都去了。
法院门口,我们遇见了陈凤霞。她比我想象中要老,花白的头随便扎着,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棉袄,脸上皱纹很深。她一个人来的,身边没有律师,也没有家人。
看见我们,她愣了一下,然后迅低下头,快步走了进去。
周大川没有来。小姨不让他来。
庭审比我想象中要平静。赵月梅的律师条理清晰地陈述事实,出示证据。那些转账记录被一页页投影在屏幕上,时间跨度从2oo9年到2o23年,整整十四年。
陈凤霞一直低着头。当法官问她是否承认这些转账时,她小声说:“承认。”
“你和周大川是什么关系?”
法官问。
陈凤霞沉默了很久,久到法庭里只剩下呼吸声。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看向了赵月梅。
“我……”
她的声音哑了,“我对不起周家嫂子。”
赵月梅坐得笔直,面无表情。
“我和大川……是我不对。”
陈凤霞的眼泪掉下来,“我一个人拉扯孩子,太难了。大川他心善,帮我……帮过头了。这些钱,有些是借的,有些是他自愿给的。我……我会还,我一定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