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关系,能让一个男人叫出这样的称呼?不是甜腻的“宝贝”
,不是正经的“凤霞”
,而是“臭老婆”
——带着嫌弃,带着亲昵,带着十几年光阴磨出来的、扎进肉里的熟悉。
我小姨赵月梅和我妈是亲姐妹,但性子天差地别。我妈泼辣,嗓门大,一点就着。我小姨却温柔,说话细声细气,是那种去菜市场买菜,人家多找了她两块钱,她都要追着还回去的人。
她嫁给周大川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周大川那时是个穷小子,除了辆二手卡车,什么都没有。我外婆不同意,说我小姨跟了他要吃苦。可我小姨就是铁了心,说:“大川实诚,肯干,日子会好的。”
日子确实慢慢好了。周大川跑长途越来越熟络,后来自己贷款买了新车,挂靠在运输公司下面,一年到头大半时间在路上。赵月梅就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偶尔打点零工。他们买了房,虽然不大;买了车,虽然不贵。女儿周晓蕊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今年大二。
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丈夫在外奔波,妻子持家有道,女儿懂事上进。直到那只青花瓷碗摔碎在地上,直到“一百二十五万”
这个数字被喊出来,直到“臭老婆”
三个字成了扎进婚姻心脏的刺。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小姨家再没开过火。
我妈去了几次,回回叹气:“月梅瘦脱了形,不说话,就是擦东西。家里的桌子椅子地板,擦了又擦,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擦掉似的。周大川睡在客厅沙上,两个人谁也不理谁。”
我问:“真要打官司?”
我妈摇头又点头:“你小姨这回是铁了心了。她找了律师,材料都备齐了——银行流水,保证书,还有那天的录音。”
“录音?”
“车载电话。”
我妈压低声音,“周大川那个车载电话,你小姨不知道怎么弄的,录了一段——就是那句‘臭老婆,想我了没’。律师说,这能证明关系不正当。”
我倒抽一口凉气。
“作孽啊。”
我妈揉着太阳穴,“周大川求过我,让我劝劝月梅。他说他知道错了,真的断了,钱……钱他会慢慢挣回来。可你小姨说——‘周大川,有些错,不是认了就能过去的’。”
这话从一贯温柔的小姨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寒。
又过了一周,我公司项目结项,忙得昏天暗地。午休时,同事林薇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颖姐,你听说了吗?咱们楼下车库那看车的老刘,外面也有人了。”
我正喝着咖啡,差点呛着。
“真的!”
林薇瞪大眼睛,“他老婆昨天闹到公司来了,举着个喇叭喊,说老刘把工资全给了小三,家里孩子学费都交不起。保安差点报警。”
我放下杯子,心里一阵烦躁。
林薇还在说:“现在这男人啊,真是……家里老婆省吃俭用,外面倒大方得很。你说图什么?”
图什么?我也想知道。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我小姨家小区。在楼下的长椅上,我看见了周大川。
他坐在那儿抽烟,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才一个多月,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件旧夹克皱巴巴的。
“姨父。”
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勉强扯出个笑:“小颖啊。”
我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小姨……她今天去法院递材料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