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笑着揉了揉肚子,动作自然,带着点被宠溺后的满足感。
他侧头看她,夕阳的光晕模糊了她精致的五官,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明亮清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对了,你怎么会…帮表姑去买酱油?还住隔壁?”
羽墨转过头,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仿佛早料到他有此一问。“调来苏州后,公司安排的临时公寓就在这个小区。有次下班回来,在门口碰到阿姨拎着一大堆东西,袋子破了,东西撒了一地,我就帮了把手。”
她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阿姨人特别好,特别热情,非拉着我进屋喝茶。一来二去就熟了,她总说我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偶尔会给我送点。今天说缺瓶酱油,我就顺路带回来了。”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带着点促狭看向张伟:“倒是你,张律师,这才是我今天最大的意外。说说吧,怎么回事?我记得你…不是……”
她没把“孤儿”
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张伟被她看得有点耳根发热,他摸了摸后颈,组织着语言。
阳台的门开着一条缝,客厅里的电视声和谈笑声隐隐传来,反而衬得这方小天地更加安静私密。
“说起来,也挺戏剧性的,全靠一篇报道。”
张伟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感受着那一点凉意让自己清醒些,“就前几个月,我代理的那个案子,你知道的,闹得挺大。”
“嗯,”
羽墨轻轻点头,捧着茶杯的手指纤细白皙,“轰动全国,当时小屿还宴请八方。”
她语气带着点回忆,那是她吃过最豪华的一顿饭。
“咳…那个…都是工作需要。”
张伟干咳一声,掩饰尴尬,“就是其中一个本地报纸,《扬子晚报》吧,登了一篇挺详细的报道,里面提了一句我的背景,说我是孤儿院长大的。结果,好巧不巧,这报纸被我表姑家的阿姨打扫卫生时翻出来了。”
他顿了顿,想起表姑拿着报纸手抖的样子,心里还是有点触动:“我表姑,就是你刚才看到的,她是我爸的表妹。据说我长得跟我爸年轻时候特别像。她看到报道上的名字和照片,还有那句背景介绍,一下子就认定了。然后就托人,顺着律所的名字和城市,没费多大劲就找到我了。”
“所以…是那篇报道帮你认亲了?”
羽墨总结道,语气里带着点奇妙的感慨,“这倒真像是命运开的玩笑。一个案子,改变的不止是当事人的命运,还帮你找到了家人。”
“是啊,”
张伟看着窗外最后一抹橙红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了深邃的蓝紫色,几颗早亮的星星若隐若现,“感觉像做梦一样。突然就…多了这么多亲人,还有这么一大桌子热乎饭。”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真实的恍惚和满足。
“感觉怎么样?”
羽墨的声音轻柔下来,像羽毛拂过心尖,“被这么一大群人围着,关心着,还拼命给你夹菜?”
“有点…受宠若惊。”
张伟老实承认,他转头看向羽墨,在渐暗的天光里,她的眼睛像盛着星光,“就像…一直一个人走路,突然发现路边有个暖和的驿站,里面的人还非拉着你进去烤火喝汤,生怕你冻着饿着。一开始挺不自在的,但…那汤是真香,火是真暖和。”
他用了刚才的比喻,带着点自嘲的幽默。
羽墨被他这个接地气的比喻逗笑了,眉眼弯弯,在暮色中格外动人。“那看来,这驿站是找对了。阿姨看你的眼神,跟看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以后会常来苏州这个驿站了?”
晚风带着花园里泥土和草木的冷冽气息吹进来,拂动了羽墨额前的几缕发丝。张伟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茶香混合着那熟悉的、清雅的香水尾调。
“嗯,表姑说了,离得近,高铁方便。”
张伟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上,手指动了动,又克制地收回来,“而且…这驿站,”
他抬眼,迎上她带着笑意的目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好像也不止有鸡汤?”
羽墨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移开视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像初绽的月牙。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吹了吹杯口氤氲的热气,袅袅白烟模糊了她瞬间微红的脸颊。
客厅里传来表姑响亮的声音:“小伟!羽墨!别在外面吹风了!阿姨切了水果,快进来吃!”
阳台上的两人同时回过神。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勾勒着他们并肩而立的剪影。
“来了,表姑!”
张伟扬声应道,又看向羽墨,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明亮,“驿站老板娘喊吃水果了,秦顾问?”
羽墨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在昏暗光线下却毫无杀伤力,反而带着点嗔怪的娇俏:“张律师,你这比喻是越来越离谱了。”
她率先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透着暖黄灯光的客厅门口。
接下来的几天,苏州城在张伟眼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
表姑的热情像永不枯竭的暖泉,变着花样让阿姨做各种精致的苏帮菜,恨不得把张伟前二十几年缺失的油水都补回来。
阿辉则成了最称职的“地陪”
,开着家里那辆低调的黑色SUV,载着张伟和秦羽墨穿梭在苏州新旧交织的脉络里。
他们避开了人潮汹涌的山塘街主街,拐进旁边幽深曲折、挂满藤蔓的老巷子,听穿着蓝布褂的老阿婆用糯软的吴语讲着粉墙黛瓦间的旧事。
在网师园精巧的回廊里,秦羽墨指着漏窗框出的不同景致,告诉张伟什么叫“移步换景”
,张伟听得认真,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专注讲解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平江路的水巷边,他们挤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分享一碗撒了金黄桂花、甜糯沁心的糖粥。张伟舀起一勺,还没送到嘴边,秦羽墨突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他嘴角沾上的一粒米。
动作快得像错觉,她随即若无其事地低头喝自己的粥,只有耳根泛起一层薄红。张伟举着勺子僵在那里,只觉得被她指尖碰过的地方像被羽毛尖扫过,又痒又麻,那碗糖粥甜得发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