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昼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像是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新招的那几个制药工,我已经让人带他们去后院认药材了。你若是有空,可以去看看他们的手艺。”
说完便出了门,步伐比来时更加踏实了一些。
温实初目送弘昼出了门,站在柜台后面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方才那番话又过了一遍。然后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那叠药方,重新翻了几页,从中挑出几味适合做丸剂的方子,另放在一旁。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丸剂备选方”
几个字,又在那几味方子下方批注了几行关于药材炮制和保存期限的说明。他放下笔,把那叠纸理好,起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新搭的晾药棚已经完工,几排竹架上铺着新收的药材,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出干燥而清苦的气息。新招的几名制药工正在棚下低头处理药材,有人正用铡刀将黄芪切成均匀的薄片,有人正把晾好的甘草捆扎成小把。手法虽然还不够熟练,但态度还算认真,没有人敷衍了事。
其中一个正在整理药材的年轻人抬起头,认出了温实初,朝他点头示意。温实初也点头回应,没有打断他们的工作,只是在棚下走了一圈,低头看了看竹筛里摊开的药材成色,又顺手拿起一片切好的黄芪对着光端详了片刻,然后放回原处,转身往前厅走去。卫临正站在前厅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新拟的清单:“师父,瓷瓶和木匣的样品,我已经让人去联系了,过两天就能送来。”
温实初接过那张清单看了一遍:“那批制药工,你多留意着些,若是有人手法不对,及时纠正。”
卫临应了一声,又转身去安排了。午后炽热的阳光落在后院的石板地面上,把那一排排晾晒的药材照出一层干爽的光泽。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带着药草特有的气味,在檐下绕了一圈,又散向远处。
而另一边,养心殿里。
胤禛也听说了这几天实初药业的开业情况,他对弘历说:“弘历,你看,他们开的这个…嗯…好像叫公司,其实还不错,他们雇佣工人制药,这其实能有效吸收京城的无业游民,减少社会不安定因素。”
弘历想说的“商人四处流窜,本来就是社会不安定因素”
的古训卡在了嘴里。
胤禛继续说道:“弘历,你也是办过一些政事的人了,你应该知道,无业游民的破坏力有多大。无业游民,坐吃山空,早晚会没钱,没钱就会吃不上饭,而吃不上饭的人,做什么疯事都是顺理成章的。”
旁边的胤禩也补充道:“是啊,四阿哥,五阿哥从装死诈骗到做生意,已经算是改邪归正了,你不应该过多苛求。”
弘历站在养心殿里,听着胤禛和胤禩那番话,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心里慢慢咀嚼着那些话的分量。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皇阿玛说得是。儿臣只是觉得,商人逐利,若是不加约束,难免会生出弊端来。五弟既然已经开始做正经生意,那儿臣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只是……”
他顿了顿,“儿臣还是觉得,应当有一道规矩,让这些商家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免得将来有人借着朝廷开海的名义,做出有损国体的事情来。”
胤禛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静:“你说得也有道理。商人逐利,确实需要约束。这件事,朕会让人去办。你若是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也可以写成折子递上来。不过,在这之前,朕希望你也能去看看弘昼那边,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至少要知道他的药铺都是怎么运转的,再下判断。”
弘历低头应了一声:“那儿臣……过两日就去看看。”
他没有再多停留,行了个礼便退出了养心殿。
待他走远,胤禛放下手里的茶碗,看了一眼旁边的胤禩:“这孩子,心思太重。什么事都想先往坏处想。”
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局面。胤禩站在旁边,语气平和地应道:“他年纪还轻,见过的世面少,等经历的事多了,自然会看得更开些。”
胤禛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桌上那份折子翻看起来。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两天后,弘历果然出现在了东市。他没有穿朝服,只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身边也没带随从,只一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像是随意路过。他在“实初药业”
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块新制的匾额,又看了看门口那几盆薄荷,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店里人不多,只有一个客人正在柜台前询问安神方的用法,温实初正在耐心地解释,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带着一贯的平稳。卫临在后院的药架前整理着新到的药材,听到前厅有人进来,探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弘历,也没有大声招呼,只是朝旁边的学徒示意了一下,又转身继续忙手里的活。弘历没有急着找人说话,只是站在柜台旁,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温实初和客人的交谈。等那位客人付了钱、拎着药包离开后,他才朝温实初点了点头:“温太医,本王路过,进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