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对吕家来说,”
张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刘盈的爹是谁都无所谓。反正刘盈的娘一定是吕雉,刘盈永远是吕家的儿子、外甥。吕家可以说一句‘刘盈是审食其的儿子’,就大大方方地去投降项羽。项羽看在他们把你羞辱到这个地步的份上,说不定还给他们好的待遇。”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刘邦后背彻底凉透的话:“主公你呢?你能投降吗?项羽有妇人之仁的老毛病,容易接受投降——这没问题。但投降总需要诚意。你手里还有什么筹码?你的子女、樊哙将军的家人,全都在项羽手中。你和吕家的事情根本没完。一旦刘盈死了或者被说成‘审盈’,手里有筹码的就是吕家,不是你。”
刘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沉默了。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晃了晃,像一株被风压弯了腰的草。张良的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锯着他最后的侥幸——不是痛快的了断,是那种慢慢磨、慢慢渗血的折磨。
【刘盈死了,或者被说成审食其的儿子——吕家可以投降项羽,而我,连投降的筹码都没有。】
他想起项羽站在阵前说“你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时的表情,那种居高临下的、看笑话的表情。如果他真的走投无路去投降,项羽会怎么对他?会像对待一个战败的诸侯那样,给他一块封地,让他体面地老死吗?
不会。项羽会让他活着,活着看吕家如何风光,活着看天下人如何笑话他,活着看戚姬肚子里的孩子——如果如意能生下来的话——如何被人叫作“杂种的孩子”
。
刘邦的手在案几上攥紧了,又松开。
“子房,”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说得都对。但有一件事,你没说。”
张良看着他。
“你说韩信可能得天下,项羽可能得天下,但你没说——如果我和吕家联手,把刘盈救回来,我也有可能得天下。”
张良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吕家现在还没翻脸,”
刘邦继续说,语比平时快了不少,“他们还在救刘盈。这说明他们还想让我当这个汉王,还想让刘盈当我的儿子。只要刘盈活着回来,只要我咬死了他是我的儿子,吕家就没有理由翻脸。”
他站起来,走到张良面前,低下头,看着这张比女人还娇艳的脸。
“子房,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见吕雉。”
刘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帐内两个人能听见,“告诉她——刘盈救回来之后,我立他为太子。当着全军的面立,写进书简里,天下皆知。”
张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主公,”
他说,“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我知道。”
刘邦说,“意味着我这辈子都不能废他,意味着吕家从此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攥住我的命脉,意味着戚姬和如意永远都只能当妾和庶子。”
他顿了顿。
“但如果刘盈死了,我连这些都没有。”
张良沉默了很久。
帐外,夜风忽然大了,帐帘被掀起一角,月光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张案几上。案几上的地图已经被划得面目全非,“楚营”
两个字上有一道深深的指甲痕,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主公,”
张良终于开口了,“我可以去见吕夫人。但我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