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身后的楚军挥了挥手。人群中让开一条路,两个士兵押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走了出来。那男人的衣服显然是匆忙套上的,领口大敞,头散乱,脸上还有几道指甲划过的红痕。
刘邦看到那个人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
审食其。
他认出来了。那是他留在沛县照顾家眷的门客,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原来他也一起被项羽抓了?
“汉王应该认识这个人吧?”
项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审食其。你的门客。你托他照顾你的家眷,他照顾得很尽心——尽心到昨晚,在你的夫人吕雉的牢房里,被我的士兵‘当场抓获’。”
项羽说“当场抓获”
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引号,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刘邦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没有去看审食其,而是猛地转头看向项羽。项羽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臂抱胸,歪着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孩子终于等到可以炫耀秘密的时刻了。
那种“憋了一肚子坏水终于可以倒出来”
的表情。
“汉王,”
项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刘邦的耳朵里,“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杀吕雉吗?不是因为我心软,不是因为我改了主意,更不是因为我想跟你谈判。”
他往前迈了一步,和刘邦几乎面对面。
“是因为我觉得——让你把她接回去,比杀了她更有意思。”
“不可能!”
刘邦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不可能!审食其是我的人,他对我是忠心耿耿——霸王,你不要血口喷人!”
他脸上的诚恳、老实、愧疚,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被逼到墙角才会露出来的凶狠。但那凶狠只持续了一个呼吸,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垂下,肩膀塌下来,整个人重新缩回了那副“委屈的老实人”
壳子里。
但项羽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血口喷人?”
项羽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拔剑,没有怒吼,甚至没有往前迈步。他只是站在那里,双臂抱胸,歪着头看着刘邦,像在看一只被翻过来晒肚皮的甲虫。
“汉王,”
他说,“你的军队里为了守夜,想必也有养狗吧?放两条狗过来闻闻,这审食其身上是不是有吕雉的味道?”
楚军阵营里爆出一阵哄笑。那笑声不大,但刺耳得很,像一堆碎玻璃被倒进了铜盆里。刘邦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他看着审食其。
审食其低着头,不敢看他。那个男人的肩膀在微微抖,脸上的红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指甲划的。谁的指甲?刘邦不用想都知道。
【吕雉。是吕雉。】
他突然觉得嘴里苦。不是那种吃了苦药的苦,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还得笑着说不疼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