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点了点头,示意何焯将那道圣旨的抄本递过去。
雅尔江阿接过,手指微微颤抖。他一字一句地看完,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失望,有痛心,有无奈,还有一丝……解脱?
他睁开眼,转向殿中众人,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老夫执掌宗人府数十年,见过的宗室罪犯,不下百人。有人贪赃,有人枉法,有人结党,有人谋逆……可老夫从未见过,从未听说过——有哪一个皇帝,能说出这种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胤禛身上,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卖儿卖女,出于本人之情愿……呵呵。”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今天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这种‘情愿’。”
他把圣旨的抄本放回长案上,缓缓坐下,不再说话。但他没有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殿中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之前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人,此刻低着头,沉默着。没有人站出来为胤禛说话,也没有人敢站出来为胤禛说话——因为实在说不出任何话
胤禟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对胤禩说:“八哥,还等什么?这五大罪,哪一条不够他死一百回的?更何况还有这……这圣旨!这种人不废,天理难容!”
胤禩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雅尔江阿的沉默,胤禄的低头,胤祹的灰败,关外旗主的愤怒,将领们的悲愤,还有弘历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够了。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在等,等一个人——或者说,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八爷……”
是一个年轻的将领,站在人群边缘,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颤抖,但在这死寂的大殿中,却格外清晰。
“八爷,俺……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家里也有婆娘孩子。俺要是战死在外头,俺的婆娘孩子,是不是也得‘自愿’卖儿卖女?”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倔强。
“俺跟着十三爷来救驾,是以为皇上是个好皇上。可现在……现在俺知道了,俺们拼死拼活保的,是这么个玩意儿。”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八爷,您说怎么办,俺……俺听您的。”
这话一出,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人群中,开始有人低声附和:“对,八爷,您说怎么办吧……”
“这种人不废,天理难容……”
“俺也听八爷的……”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嗡嗡的低语。
胤禩站在原地,听着这些声音,心中却无半分得意。
他只是转过身,面向长案后的几位王爷,声音平静:“简亲王,庄亲王,履亲王,诸位都听见了。今日之事,非我胤禩一人之意,而是在场诸公,天下人心之所向。阿其那废不废,请各位议一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