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知道,他帮不了胤祯。
胤祯喊他什么?喊他“舅舅”
吗?喊过,胤祯小时候,佟佳皇后还在的时候,他会喊一声“舅舅”
。可那不是胤禛那声“舅舅”
。那声“舅舅”
里,有胤祯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他睁开眼,望向城外那片灯火。
“不必绝望。”
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副将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皇上在全国各地也有亲信将领,不是只有年羹尧一个。只要咱们固守待援,没被攻破城池,坚持得越久,外面的年羹尧和十四爷在全国人的眼中就越坏。”
副将在一旁听着,不敢接话。
隆科多顿了顿,又道:“天下人不是瞎子。谁造反,谁护驾,他们看得见。等援兵到了,里外夹击,那时候——”
他没说完。
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隐隐有人声和马嘶,火光也晃动起来。隆科多眯起眼,努力想看清生了什么,但隔得太远,只能看见那一大片灯火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波光粼粼地乱起来。
“怎么回事?”
副将紧张地问。
隆科多没有说话。他盯着那片灯火,盯了很久。
骚动很快平息了,灯火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生过。
“可能是换防。”
他淡淡道,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传令下去,今夜加双哨,所有人都打起精神。”
“嗻。”
副将下去了。城楼上又只剩隆科多一个人。
他重新靠回城垛,闭上眼睛。伤口还在疼,夜风还在往骨头缝里钻,但他一动不动。
就这么靠了很久。
畅春园。
胤禛叫来了本来负责调查后宫后院的粘杆处负责人夏刈:“隆科多怎么样?他跑了没有?投敌了没有?”
胤禛对隆科多的感观很复杂,他小时候看见隆科多和德妃的私通,心中记恨,他的妹妹温宪公主死在了佟佳府之后,那种记恨更是有增无减。
“回皇上,隆中堂他指挥若定,维持城门秩序,誓死守。”
“呵,他绑上朕的战车了,跑不了而已,这不值得夸奖,你先退下吧。”
胤禛轻描淡写道。
夏刈离开了。
胤禛静静捻着那串当年孝懿皇后送给他的珠串,这么多年过去了,它已经被摩挲得花纹模糊,近乎于圆形。恨吗?他确实是恨隆科多的,但此时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时候隆科多送的糖,长大后隆科多送的这样那样,夺嫡时隆科多的多次照拂…他不得不承认,隆科多在他心目中的确是有亲人的地位的,那句“舅舅”
也不全是为了让隆科多帮助。
【你为什么不跑啊?满京城谁不知道你隆科多是最道德败坏的,逼死生母,虐待妻若人彘,朕还知道你背着皇阿玛和额娘做了那般苟且之事,现在朕大势已去,你为什么不跑?难道你真的觉得能守到勤王的部队赶来?时间还来得及吗?】
胤禛多希望听到的是“隆科多临阵投敌”
,那就能堂堂正正地恨他,能不去想那声“舅舅”
。
【你跑了,朕就能对自己说,看,隆科多果然是个小人,朕从来就没有看错他。可你不跑。你在城楼上死撑着,伤口没好,风大夜凉,你一步不退。你让朕怎么办?】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冷冷的,照得一切都没有温度。
殿外,远远的,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炮,又像什么别的东西。胤禛没有动,只是听着那声音渐渐消散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