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压力之下的甄嬛,对身边人越苛责。流朱愚忠尚能忍受,浣碧却日益沉默。那日甄嬛又因一笔字写得不合意(实则是她自己心烦写坏),迁怒于浣碧磨墨不够均匀,斥道:“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白费了爹爹一番心意!你还想不想你娘进祠堂了?”
若是往常,这话或能让浣碧惶恐。但此刻,听在已彻底清醒的浣碧耳中,只觉无比讽刺与冰凉。她低着头,喏喏称是,心中那片寒意却凝成了冰。
次日午后,曹琴默带着温宜在碎玉轩后院偏僻处晒太阳,偶遇正在晾晒书册的浣碧。四下无人,曹琴默目光平静地掠过浣碧微微泛红的眼眶,她感觉浣碧似乎是刚哭过,但她并未多问,只是仿佛闲谈般轻声对怀里的温宜呢喃:“这人啊,有时候看得清,比一味傻傻跟着,要活得长久。对不对,温宜?”
浣碧晾书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但那句话,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已满是裂痕的心田。傍晚,她再次翻出那隐藏的纸片和炭芯,指尖颤抖着,又添上了一行新记录:
“三月二十,小姐迁怒,复提祠堂旧事。甚寒。”
写罢,她凝视着那行字,良久,将纸片紧紧攥在手心。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渐渐成形:她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被这艘注定要沉没的破船拖入深渊。她需要一条生路,哪怕…需要付出一些代价。而这条生路的信息,或许,就藏在那些冷静观察、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的人眼中。
碎玉轩内,甄嬛还在为如何摆脱眼前困局、如何再利用沈眉庄而绞尽脑汁,燃烧着她那日益黯淡的虚妄光环。却不知,内外的罗网正在收紧,而最贴近她的那道防线,已然从内部,出现了决定性的裂痕。
浣碧想了想,还是没敢去找曹琴默,曹琴默虽然看着温吞,但浣碧仅凭直觉就感觉得到曹琴默是个很危险的人。浣碧决定去找宜修,因为宜修育有太子,根本没必要坑她,而且,作为以庶充婢的受害者,她本人的罪名是极小的,去找皇后,更不用害怕甄嬛极有可能采取的“用庶出身份进行威胁”
。
浣碧每天都有那么一小会可以出去放风,这天她找到了机会,来到了景仁宫。
但宜修也不是那么好见的,于是浣碧只看见了守在门口的剪秋。
剪秋正低声吩咐着一个小太监什么。浣碧认得她,知道她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待那小太监退下,浣碧觑着空当,垂快步上前,在距离剪秋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福身:“剪秋姑姑安好。”
剪秋闻声转头,目光在浣碧脸上停留了一瞬。她记性极好,认出这是碎玉轩菀答应身边那个颇为伶俐、近来似乎越沉默的宫女。“是你啊,”
剪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可是菀答应有什么事要禀报皇后娘娘?”
“回姑姑的话,”
浣碧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小主有事。是…是奴婢自己,有些要紧的话,想求见皇后娘娘。”
“哦?”
剪秋眉梢微挑,上下打量了浣碧一眼。一个宫女,越过自家主子,直接要求见皇后,这本身就不寻常。“你有什么话,可以先说与我听听。皇后娘娘正在礼佛,怕是不得空立刻见你。”
她的话留有余地,既是试探,也是规矩。
浣碧知道这是第一道关卡。她抬起头,眼神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底那份急切与隐隐的决绝却泄露出来。“姑姑明鉴,奴婢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此事…事关重大,且与奴婢自身性命前程攸关,更…更涉及宫闱安宁。奴婢人微言轻,只敢信任皇后娘娘的公正与仁慈。”
她先点出“性命前程”
和“宫闱安宁”
,暗示事情严重性,并表明只信任皇后。
剪秋眼神微凝。“性命前程?宫闱安宁?”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你且说说看,是什么样的事,能牵扯到这般地步?若是有理有据,皇后娘娘自然会为你做主。”
她并不轻易松口,但给了浣碧一个陈述的机会。
浣碧心一横,知道此刻不能再犹豫。她略微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姑姑,奴婢…奴婢并非寻常家生奴才,亦非外头买来的。奴婢本是…本是甄家老爷的外室所出之女,按律应是庶出。可自小被充作奴婢,带入宫中,贴身服侍菀答应。”
她先抛出自己最致命也最有力的身份秘密,作为取信的敲门砖和表明破釜沉舟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