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作态,落在不同人眼中,自有不同的解读。
蒙古王公们只觉得皇帝陛下威严日盛,举止愈沉稳持重,与前些年那种隐隐的焦躁易怒大不相同,心中敬畏更添几分。
而在苏培盛看来,这分明是皇上“念佛静心”
后的体现,连这般热闹的场合都能如此节制,心中对皇帝的惧意和那点刚刚萌芽的“忠心”
又加深了一层。
然而,后宫的另一场宴席,却远非如此“和谐”
。
按照惯例,前朝大宴时,后宫亦会设宴款待蒙古王公的女眷。此次,由端皇贵妃齐月宾主持,熹贵妃甄嬛从旁协助。
宴席之上,齐月宾一改往日病容,身着皇贵妃品级的吉服,仪态万方,言谈得体,既不失皇家威仪,又充分照顾到了蒙古福晋们的感受,将一场宴会打理得井井有条,宾主尽欢。她甚至能用地道的蒙语与几位年长的福晋寒暄几句,引得众人连连称赞,风头一时无两。
甄嬛虽也全程带着无可挑剔的端庄笑容,应对得体,但在齐月宾游刃有余的映衬下,她这个“协理六宫”
的熹贵妃,反倒显得像个高级些的陪衬。尤其是当齐月宾以主人姿态,将内务府精心准备的、代表皇室恩典的礼品赏赐给各位福晋时,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主导权,让甄嬛如坐针毡。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面上却还得对齐月宾报以钦佩的微笑:“姐姐真是心思缜密,安排得如此周到,妹妹真是学到了。”
齐月宾回以淡然一笑,目光掠过甄嬛那略显僵硬的嘴角,心中清明如镜。她接过吉祥递上的、由甄嬛“亲手”
抄录的佛经,当着众人的面,温和赞道:“妹妹有心了。这经文抄得工整,可见诚心。听闻妹妹近日在宫中设了小佛堂潜心修行,实在是后宫之福。想必佛祖定会保佑妹妹,心想事成。”
这话听起来是祝福,落在甄嬛耳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她强笑着应付过去,心中那股急于除掉胤禛、彻底掌控局面的念头,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燃烧得更加猛烈。
宴席结束,回到永寿宫,甄嬛脸上的笑容瞬间冰消瓦解。她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崔槿汐。
“看到了吗?”
甄嬛的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齐月宾!她今日是何等的风光!若再等下去,这后宫,哪里还有本宫的立足之地!”
崔槿汐连忙劝慰:“娘娘息怒!端皇贵妃不过是仗着资历和皇上暂时的扶持。咱们的计划已在稳步进行,宁嫔那边也已在物色人选。只要…只要那件事一成,眼前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甄嬛捏紧了拳头,焦急的情绪在她心里蔓延。
当胤禛和蒙古王公的宴席散场后,去打听消息的小允子报告给甄嬛:“…皇上饮酒甚少,进膳也颇为克制,离席数次,似不喜喧闹。众位王爷都赞皇上气度沉静,有佛祖拈花一笑的宝相呢。”
甄嬛捻着佛珠的手指蓦地收紧,指节泛白。
“沉静?宝相?”
她几乎是咬着牙低声重复,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他这是铁了心要当他的佛爷了!”
胤禛越是表现得清心寡欲,远离她所能掌控的“欲望”
(丹药、女色、口腹之欲),她的弑君计划就越是难以推进。这“佛法”
不仅成了他的护身符,更仿佛成了一堵无形的墙,将她的所有算计都隔绝在外。
叶澜依站在她身侧,冷眼看着甄嬛失控的边缘,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娘娘稍安勿躁。皇上越是如此,才越显得咱们寻来的高僧和甘露正是时候,是投其所好。他戒了丹药,总戒不了佛法精深吧?”
甄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叶澜依说得对,路并没有被堵死,只是换了一条更迂回、更需要耐心的路。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那遥远的、正在被“寻访”
的“高僧”
,那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让他们加快度。”
甄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本宫…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