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耗尽半生算计,制衡天下,最终制衡的,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的自己。
“好……好得很……哈哈哈……好啊……噗……”
尊主低低惨笑出声,笑声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癫狂与悲凉,气血翻涌之下,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玉座台阶上。
玄铁鬼面歪斜几分,遮不住他眼底濒临覆灭的疯狂。
他猛然将视线投向阿静,看着那张让自己痴迷几十上百年的脸庞。
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这张脸,他描摹百年、执念百年、囚困百年。
是他耗尽大遂残余国运,逆天偷寿、修炼禁术也要留住的模样;是他背弃祖业、退守孤岛、屠戮众生也要留住的念想。
百年浮沉,他守着一张故人容颜,守着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旧梦,将整座樱花岛化作囚笼,囚万民,也囚自己。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眉眼,他心底只剩一片寒彻骨髓的冰凉。
眼前人眉眼清冷,沉静凛冽,再无半分他记忆里的温婉软糯。
她不是故人。
从来都不是。
从前他偏执蒙蔽双眼,只执着于这一张复刻的皮囊,强行将所有念想尽数加注在她身上。
他将阿静视作弥补余生的寄托,视作黑暗百年里唯一的执念微光,自以为悉心供养、权柄相予,便是恩赐,便是救赎。
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一场空。
他养出的不是温顺傀儡,不是故人替身,是一柄蛰伏已久、静待时机、最终亲手刺穿他霸业与执念的利刃。
“我费尽心机……养你长大,留你一命……阿静……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的恩人的吗?”
尊主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缓缓从至高玉座上直起身,每动一分,气血便溃散一分,玄铁鬼面彻底歪斜,斜斜露出半张苍白枯槁、染满血色的容颜。
他声音嘶哑破败:“我弃万里江山,守孤岛百年,逆天禁术缠身,受尽月圆溃散之苦……只为留住一张旧颜。”
“我以为,我留住了念想,留住了唯一的归处……原来,我从头到尾,留住的,是葬送自己的劫。”
百年孤执,一朝梦碎。
他丢了祖宗基业,失了天下民心,废了一身修为,毁了毕生霸业,倾尽所有奔赴一场虚妄执念。
最后,被自己亲手造就的人,亲手掀翻所有残局。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阿静望着他狼狈癫狂、濒临覆灭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快意,只剩一种莫名的悲凉。
十数载傀儡囚身,爱恨怨怼早已在这几个月行医渡民、看透苍生疾苦中尽数沉淀。
她不恨了,也不怨了。
眼前之人,不过是一个被执念困死、被过往囚疯的可怜人。
“尊主执念的从来不是我。”
她声音清淡,穿透满殿死寂,字字清明:
“你执念的是往昔大遂盛世,是你年少未负的山河,是你再也见不到的故人。
你不甘落败,不甘平庸,不甘万事成空,所以你锁岛、控民、修禁术、造替身。”
“你用杀戮掩饰溃败,用威压填补心虚,用众生苦难,圆你一己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