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他还是方舟在昌都的一个小喽啰。跟着据点里的大头目跑腿、放哨、押车,干最脏最累的活,吃最差的东西,挨最多的骂。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老婆孩子还在总部手里,他要好好干,干出点名堂,让上头觉得他有价值,说不定哪天,就能把老婆孩子接回来。
一开始,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拿到去总部探视的资格时,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天不亮就爬起来,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坐了两天车,到了总部,见了老婆孩子一面。他老婆瘦了,孩子长高了,怯生生地躲在她妈身后,不敢认他。他蹲下来,张开手,孩子犹豫了很久,才扑进他怀里。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受的所有罪都值了。
后来的几年,他一步一步往上爬。从一个跑腿的小喽啰,到管几个人,到管一片区域,到上一任负责人死在一次任务里,上头论功行赏,把他提成了昌都的负责人。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他不用再跑腿,不用再放哨,不用再看人脸色。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楼下的人听他吆喝,账上的物资他点头才能动,方舟总部下来的命令,到了他这里,怎么执行、执行到什么程度,他说了算。他开始喜欢这种感觉。那种握着实权的、沉甸甸的感觉。
每天早上,他照例要在据点里转一圈。从院门到仓库,从宿舍到厨房,一步一步走下来,看着那些手下人看见他,远远地就站住,喊一声。他点了点头,不咸不淡地应一声,心里却熨帖得很。仓库的钥匙挂在他腰上,沉甸甸地坠着。他要开哪扇门,就开哪扇门;要给谁多分半箱罐头,就给谁多分半箱。这种生杀予夺的滋味,比什么都让人上瘾。
他再去总部探视的时候,心态也慢慢变了。
第一次去,他是迫切地想见家人。第二次,他还是想的,但没那么急了。第三次,他路上开始盘算别的事:这次去,能不能顺便跟总部的管事套套近乎,探探上面的风向。第四次,第五次……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去总部见家人,变成了一件例行公事。就像每个月要交的那份报表,到了日子,走个过场,见一面,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再回来。
他老婆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孩子叫他爸,他摸摸孩子的头,说一句长高了,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不再像第一年那样,攥着孩子的手舍不得松开。他甚至开始觉得,探视的这两天,耽误他处理据点的事。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办公室的床上,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没有老婆孩子,他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些罪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坐起来,抽了一根烟,试图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可它压不下去。它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越拔越深。
他想,是啊。如果没有他们,方舟拿什么拿捏他?他不用替方舟钓鱼,不用大半夜押车,不用在据点里战战兢兢地看人脸色。如果没有他的家人,他不会遭受那么多的罪。凭他的本事,末世里随便找个地方,也能活得比现在轻松。
是他的家人,把这一切带给他的。
他有了这个念头之后,再看老婆孩子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他老婆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探视的时候话越来越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小心。他女儿已经开始上小学了,说是小学,不过是总部里专门开辟出来的一个大房间,里面汇聚了据点内所有基因检测合格的孩子,一个人在教他们基础知识。女儿每次和爸爸见面都给他看成绩单。而刘明接过成绩单,扫一眼,说,然后放下。他女儿的成绩单,他一张都没留下来。
他有时候想,要是当年,他没有老婆孩子,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想着想着,就把烟掐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那个昌都的负责人,楼下的人还是听他的吆喝。他照常巡视据点,照常清点物资,照常派人出去。日子一天一天过,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据点,这片地界,才是他的家。至于总部里那两个每个月见一面的人,更像是他这段人生里,一段越来越淡的、别人的故事。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引擎声。刘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一辆灰扑扑的卡车开进院子,车上跳下来一个人,快步跑上楼。
门被敲响。刘明没回头:进来。
那人推门进来,压低声音:刘哥,总部的命令。拉萨的进化者,全部调来昌都,这两天就到。传令官还让带一句话。
刘明转过身:什么话?
那人咽了口唾沫:雅安丢了。上头说,那伙人下一站就是咱们昌都。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咱们昌都这边不能把那伙人消灭在昌都。那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要是放他们过去了,你的家人,会和你一起陪葬。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明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他脸上的松弛,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想起总部里那两张脸,想起每个月那趟越来越像走流程的探视,想起那个被他压在心底的念头。
知道了。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下去吧。
那人退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
刘明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家人的命,和这个据点,和这片他好不容易挣来的地界,绑在了一起。
他忽然现,自己说不上来,是更想守住这个据点,还是更想救那两个人了。
窗外,一辆接一辆的卡车开进院子。拉萨的进化者,正在往这里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