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被关了不知道多久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都出来吧。你们自由了。
人群里有人站起来,有人还不敢动。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敢相信。
车在后面。孙德胜说,先出来,吃点东西。等我们收拾完,再安排你们往东走。
他顿了顿,回头朝楼道里喊了一声:三班长,带几个人,回停车场把咱们的车开过来。检查一遍轮胎,路上别出岔子。
楼下有人应了一声,随即传来脚步声,几个人跑出教学楼,往东边那片荒地去了。那七辆停在两公里外的车,马上就会被开进学校来。
兄弟们,孙德胜转向楼道里那些靠在墙边、浑身是血和灰的特战营战士,今天不走了。都找地方歇着,把伤处理了,饭吃饱。这所学校,就是咱们这两天的驻地。休息好了,再商量下一步。
战士们应了一声,互相搀扶着散开。有人找水,有人翻出绷带,有人靠着墙根坐下,连枪都没摘就闭上了眼。鏖战一夜,铁人也撑不住。
孙德胜又看向仓库里的人:我们还要往西走,有任务在身,没法送你们。方舟在雅安留了不少车,油和物资都是现成的。你们自己挑会开车的,组个车队,往东回杭城,去西山据点找李长空司令,就说是特战营让来的。这条路我们来时清过一遍,比别处安全。每辆车配两把枪,路上防身。谁认得路,谁就当领头的,到了杭城,给据点的人报个信。
他回头,看见一个系红布条的人正站在走廊另一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人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孙德胜认出他就是昨晚开门的那个,朝他招了招手。
你家老大呢?
那人没说话,只是朝教学楼三楼方向指了指。
天彻底亮了。
孙德胜在二楼一间办公室里,正式见了张康。
办公室是张康自己的。桌子擦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雅安的地图,角落的柜子上放着一个褪了色的保温杯。张康坐在桌子对面,没有坐椅子,而是站着。他脖子上没有系红布条了,但手腕上还缠着一截红布,像是随手卷上去的。
孙德胜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西山的情报网里,从来没有这个人的记录。方舟在雅安经营了三年的据点,据点里是什么人在管,他们连一点风声都没摸到过。王庆带回来的,是电网、人质和那道铁丝网的口子;直到昨晚陈默摸进去,这个负责人才第一次站到他们面前。而现在,他就站在这里,叫张康。
但昨晚之后,他信了。
系红布条的人,一个都没动。学校里的路,是这些人带着他们摸的。三个红瞳监工,是张康的人指了位置,陈默才一击得手。连进化体从哪边来,张康的人都在第一时间报了信,和热像仪上看到的完全对得上。
张康用一夜,把自己的命押在了他们这边。
坐吧。孙德胜说。
张康没有坐。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柱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长的话:孙连长。
我老婆孩子。张康说,被方舟扣着。三年了。
孙德胜没有说话。
他们不是关在雅安。张康说,方舟把人质都放在总部。每隔三个月,让我见一面,在成都郊区。我女儿今年七岁了,她最后一次见我,是三年前,我跪在地下停车场里,方舟的人拿枪抵着她和她妈的脑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早就烂熟于心的名单。但孙德胜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在裤缝上微微着抖。
我想请你们帮我,把我老婆孩子救出来。张康说,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你们是过路的队伍,有自己的任务,没有义务为一个雅安人搭上命。但我能给的,我都给。
他抬起头,看着孙德胜。
我知道方舟的所有情报。总部的布局,分点的位置,人质关在哪。这些,我把这些全都告诉你们,只求你们可以救救我的老婆和孩子!
孙德胜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窗外,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进化体尸体上,照在那些终于走出仓库的幸存者身上。
孙德胜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陈默站在操场上,正跟高建波说着什么。沐璇蹲在担架旁边,帮重伤的战士固定夹板。杨光在检查弹匣。王富贵在清点缴获的物资。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张康。
你老婆孩子叫什么?他问。
张雨桐,我女儿。我老婆叫林淑芬。
孙德胜点了点头。
这个忙,他说,我们帮。但不是现在。
张康的嘴唇动了动。
现在,你先坐下,把你知道的,全都写出来。孙德胜说,方舟的情报,一个字都别漏。等我们收拾完雅安,往西走的时候,你跟着车队走。你的老婆孩子,等到了方舟的总部,一定给你救出来。
张康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他说。
他直起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磨得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坐下来,开始写。他写得很慢,但很稳,一页一页,没有停。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那只手,三年来第一次,没有在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