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退进砖墙的阴影里。
走吧。他说,别回头。你回头,我这条命就没了。
那黑瘦男人愣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了老六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一咬牙,转身钻进砖墙后面半人高的排水沟,猫着腰,头也不回地往东爬去。
远处,抓捕的动静已经小了,同车的人在喊他:老六,抓完了,走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土,从砖墙后面绕出来,脸上又挂上那副憨憨的笑,朝正在往卡车上塞人的队伍跑去。他跑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朝那排水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已经空了。
他收回目光,钻进人群,帮把最后一个被捆住的人推上车。
卡车动。车斗里,被抓住的人挤成一团,有哭的,有骂的,有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的。老六坐在车斗边上,看着那些人,没有数。他从来不去记他们长什么样,记了,晚上睡不着。
车轮碾起一路灰尘,往雅安方向开去。尘土扬起来,又慢慢落下去,把那条排水沟也盖住了。
废墟后面,砖墙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慢慢地、慢慢地爬了起来。
是那个黑瘦男人。他趴在墙根下,看着远去的车尘,看了很久。尘烟里,他仿佛还能看见那辆客车的影子,看见车窗后面老婆抱着孩子的轮廓。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里全是水和土混在一起的东西,直把脸给抹成了花猫,眼泪又冲出一条干净的痕迹。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东边,迈出了第一步。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看一眼,他就会忍不住冲回那辆车旁边,跟老婆孩子死在一起。那才是真的完了。他得去报信,让那支队伍知道,雅安有个学校,学校里关着他的老婆孩子,还有好几百个跟他一样被骗来的人。
他一路小跑,跑过裂了缝的柏油路、倒在路边的废弃车辆、一片又一片荒芜的农田。他没有停。
而那个男人叫王庆。末世前,他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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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战营的车队,进入四川地界之后,走得比在湖南时还慢。
慢,是因为陈默让车队放慢了度,一路走,一路清。侦察连打头,一连二连压后。每到一个路口,高建波都会带人先把两侧的废墟摸一遍,确认没有藏着的感染体,才让车队压过去。小股的感染体,侦察兵摸过去,破晓无声点射,一枪一个。大股的尸潮,车队摆开,破晓齐射,一层层放倒。
这一路清得干净,也走得慢。但奇怪的是,除了零零散散的感染体,他们再没遇到别的。没有大危险,没有成规模的尸潮,没有暴君,没有伏击,更没有他们一路都在提防的那样东西:方舟的电台信号。
不对劲。第三天傍晚,车队在一片山坡上扎营,孙德胜端着碗蹲在火堆边,眉头拧成了疙瘩,从进了四川,连个钓鱼的电台都没听见。在重庆,人家把饵下到嘴边才咬了个正着。怎么到了这儿,连根鱼线都摸不着?
高建波拨了拨火:侦察连每天放出去两公里,把沿途的路口、废墟、能藏人的地方全摸遍了。干净的过分。要么这地方真没人,要么……
要么,这里压根没有方舟的窝点。陈默接话。
他坐在火堆边,腿上摊着那张翻旧了的地图,指尖沿公路线划了一段,停在几个地名之间。
方舟设钓鱼窝点,是要算账的。他说,一个窝点,要人看守,要电台,要有人管转运,这些都要成本。他们选什么样的地方设点?有幸存者的地方,有人才有鱼可钓。要是这地方没几个活人,把电台架到这儿,放三年信号也等不来一辆车。亏本的买卖,方舟不做。
有道理。王富贵蹲在旁边扒拉着碗里的粥,那咱就不管了?
不是不管。陈默把地图折起来,是不用草木皆兵。该清的路照清,该防的照防。但别指望路上能碰上什么大鱼。真正的大鱼,在藏区等着我们呢。
营火噼啪响了一声。没有人再说话,一个个端着碗,各自扒饭。车队在夜色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山垭口灌进来,吹得火苗歪了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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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沿着公路又走了两天,雅安越来越近了。
这天上午,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打头的高建波忽然在对讲机里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停车。都别动。
七辆车依次停下。孙德胜跳下车,走到前面:怎么了?
前方两公里,路边的排水沟附近,有可疑迹象。高建波的声音很稳,不是感染体。是有人活动的痕迹,而且是最近的。侦察班刚回报,说那地方有一堆火,火还没完全灭。
孙德胜的眉头挑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默。
陈默从车上下来,把破晓背在肩上:走,去看看。
孙德胜点了头,带了陈默、高建波和两个侦察兵,沿着公路边摸了过去。走了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就看到了高建波说的那处痕迹。
路边的排水沟旁,有一块被压实了的空地。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有人坐过的痕迹,还有几块啃过的干粮渣。空地中央,是一个用石块围起来的火堆,石块是新的,围得很规整。火已经灭了,但灰烬还是温的,一股淡淡的焦味浮在空气里。陈默蹲下去,伸手探进灰烬,指尖停了一秒,又收回来。
火刚熄不久。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灰心还是温的,最多一两个钟头前,有人在这儿生火烤过东西。
人呢?孙德胜问。
人还没走远。陈默说,有人在这儿歇过脚,然后往哪个方向走了。看这火堆的用法,是个懂点野外生存知识的,不是那种乱点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