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高公路的高架桥看过去,那座依山而建的城市在夕阳里矗立着。高楼错落,鳞次栉比,沿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上叠,像一座凝固的巨人阶梯。如果放在末世前,从杭城到重庆,一天就能到。现在他们走了好几天。
车队的其他人看到城市轮廓,多少有些兴奋。王富贵从车窗探出头,望着远处的城市啧啧感叹。只有陈默,望着那座山城的轮廓,眉头没有舒展。他靠在车窗边,目光顺着山城的轮廓一点一点扫过去。重庆是山城,地势复杂,楼宇依山而建,街道层层叠叠,地下有防空洞,地上有几十米的高架,桥墩密集,隧道纵横。这种地形,对敌人来说是绝佳的掩护。如果里面有暴君潜伏,或者有方舟的势力盘踞,他们这点人在里面连展开的余地都没有。好在他们的任务不是进重庆,只是从高上经过。不进去,应该没什么危险。
但他说服不了自己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他见过太多的应该没什么了。在末世中,应该是致命的!
天色渐晚,车队在高上的一处开阔路段停了下来。
高建波照例带着侦查班在营地外围三百米布设红外警戒装置。三百米的警戒线上,感应器一个挨一个,不留死角。杨光把狙击观察位架在车顶,枪口对着四面八方,一旦哪边有情况,都能够第一时间照顾到!
营地的营火点燃,众人分别围坐在一个个营火周围,粥熬好后,盛在碗里,谁都没有说话,整个营地除了柴火燃烧时出的噼啪声,只剩下扒饭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楚。
营火边有人沉默地扒完粥,把碗放下,又沉默地拿起下一碗。没有人打破沉默,因为没有人知道,下一顿饭是在营火边吃的,还是在别的地方。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山谷里吹上来的声音。
吃过饭,孙德胜几个人围坐在火边,开始商讨接下来的行动。
重庆,孙德胜用树枝拨了拨火堆,要不要进去看看?这么大一座城市,说不定有幸存者,有物资。
不进去。陈默说得很干脆,我们的任务是去藏区。重庆只是路过,不是目标。这种山城,地形复杂,贸然进去,万一里面有什么,我们这点人手,撤都撤不出来。任务为重,不要节外生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不是来救每一座城的。我们是要把藏区的事情解决,让所有据点的后方都能安稳。那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帮助。
没有人反对。孙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绕。明天天亮就出,不进重庆。
决议一致通过。
王富贵抱着碗,忽然说了一句:等藏区的事办完了,回来的时候,要是还从重庆过,咱们再进去看看。没有人回答他,但火堆边有几个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高建波最后补充了一条:如果明天路上看到重庆方向的任何异常——烟、火光、成群移动的东西——不要停车,直接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不是不想救,是任务优先。在这个时代,能活着走到藏区,本身就是对所有人最大的救援。营火慢慢暗下去,众人各自回到车上休息。重庆的轮廓在夜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影,偶尔几点灯火在楼宇间闪烁,分不清是幸存者还是废墟里残留的电路火花。
陈默坐在车顶,破晓横在膝上,望着那片暗影看了很久。山城的楼宇高低错落,偶尔有亮光闪起,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幸存者点的蜡烛,也许是烧了一半的电路在苟延残喘,也许是一个还没熄灭的灶台,也许只是玻璃在月下的反光。他没有用望远镜去确认。有些事情,不去确认,反而更安全。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众人开始收拾帐篷,装车。一切准备妥当,正准备上车出时,通讯兵忽然跑了过来,脸色有些异样。
前一夜的营火早已熄灭,炭灰被晨风卷起,在营地间打转。沐璇从车顶下来,把破晓的枪管擦了一遍,又装回弹匣。她看见陈默站在车旁,望着重庆的方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自己那杯还热着的水递了过去。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有些话,不需要说。
连长!通讯兵敬了个礼,公共频段上,收到了求救信号!
孙德胜停下脚步:求救信号?
是,断断续续的。信号很弱,干扰很大,但是大概能分辨出位置。通讯兵把手中的对讲机递过去,大概位置,在重庆市内!
营地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向孙德胜,又看向陈默。
陈默的目光越过营地,望向远处那座还笼罩在晨雾里的山城。
那信号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用最后的力气敲一扇门。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孙德胜看着陈默,等着他说话。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车旁,晨风从重庆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江水的气息。他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句任务为重,不要节外生枝,又想起那断断续续的信号。他知道,这两个念头从这一刻起,会在所有人的心里拉锯。而拉锯的结果,取决于那扇门后面,到底有没有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