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落雪,覆满皇城青砖。
金銮殿朱门大开,凛冽寒风裹挟细碎雪沫,直直灌入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中。
殿内烛火长明,一排排鎏金烛台燃着暖黄火光,却驱不散满殿骤然凝滞的沉冷气氛。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蟒袍玉带,躬身垂,人人屏息敛气,无人敢多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克制而隐晦,悄悄落在大殿正中,远道而来的大唐使节身上。
为使臣一身绯红大唐官袍,腰束玉带,头戴进贤冠,面容方正,眉眼自带天朝上国的傲然矜贵。
他双手高擎明黄锦缎圣旨,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扫过整座金銮殿,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半点无藩邦外访的谦恭。
大唐强盛,四海臣服。
在中原王朝眼中,地处边陲、曾积贫积弱的乞儿国,不过是蛮荒附庸,纵如今盛世崛起,依旧难入正统王朝的眼。
殿上龙椅巍峨,玄色龙纹盘绕周身。
萧珩端坐其上,神色沉静无波,深邃眼眸敛尽所有情绪,帝王威仪铺天盖地,稳稳压住大唐使节带来的强势压迫感。
他身侧一侧的凤位上,毛草灵端然而坐。
一袭重工织金凤袍加身,凤冠珠翠垂落额前,流光婉转,衬得她容颜绝世,仪态雍容。
只是无人看见,宽大凤袖之下,她十指早已悄然收紧,指尖泛白,透着一丝冰凉的僵硬。
方才一路踏雪而来,她心底的慌乱被强行压下,可当真正立于金銮大殿,直面来自故土的圣旨与使臣,尘封十年的旧事,终究还是轰然翻涌上来。
十年前。
她一朝车祸穿越,魂附大唐吏部尚书-毛-家嫡女之身。
彼时-毛-家-满门蒙冤,被扣上通敌叛国的滔天罪名,一夜之间,繁华朱门轰然倾颓。
父辈下狱,男丁流放,女眷贬籍,或入奴籍,或卖青楼。
原主便是在那场惊天祸乱中,奄奄一息,被人胡乱丢弃,辗转卖入倚红楼,最终让异世的她,顶替了这具满身冤屈、满目疮痍的躯体。
十年来,她小心翼翼藏住身世,不敢探查半句旧闻。
她怕听闻家人惨死的噩耗,怕直面那场覆族冤案,怕自己冒名和亲的罪孽被公之于众。
她只当-毛-家-早已尘埃落定,冤屈沉入岁月尘埃,永世不得昭雪。
却万万没有想到,时隔十年,大唐使节跨海越疆而来,带来的第一桩惊天消息,便是——旧事昭雪,罪族平反。
“大唐天使至,圣旨降临,大启国君、皇后,接旨!”
使臣沉声开口,声线洪亮,穿透满殿寂静,带着中原正统不容置喙的威严。
萧珩眸色微沉,并未起身跪拜接旨。
大启已是独立王朝,他是一朝人君,纵使大唐强盛,也无需俯跪拜他国圣旨。
朝堂百官亦是心如明镜,齐齐垂立,守着大启的帝王尊严。
大唐使臣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却也知晓大启如今国力鼎盛,早已不是当年任由拿捏的蛮荒小国,并未当场难,只是抬手展开手中圣旨,朗声诵读。
“皇帝诏曰:前吏部尚书毛氏一族,昔年通敌一案,经查实为奸佞构陷,朝堂错判,实属千古奇冤。”
“今十年旧案重翻,证据确凿,奸党伏法,冤案尽雪。特赦毛氏满门罪责,恢复门第清誉,归还家产田宅,幸存族人尽数归籍,官复原荫。”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金銮殿,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尽数愕然,瞠目结舌。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唐遣使,不为宣战,不为追责,不为索人,竟是为一桩尘封十年的大唐旧案平反!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平反的,是毛姓罪族。
是皇后娘娘的本家!
殿中众人心思飞转,一道道隐晦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凤位之上的毛草灵身上,惊疑、揣测、探究,百般情绪交织。
毛草灵端坐原位,身躯微微一震。
耳畔嗡嗡作响,脑海一片空白。
十年沉冤,一朝昭雪。
原来她背负了十年的罪臣之女身份,根本就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她这十年忍辱偷生、藏锋隐忍、步步如履薄冰,顶着罪女污名挣扎求生,熬过青楼屈辱,扛过深宫非议,畏畏缩缩不敢暴露分毫过往。
到头来,她的家族,从未叛国,从未负君,是被奸人陷害,是被朝堂错判!
十年泥沼,十年污名,十年惶恐,尽数是旁人的罪孽,是世事的荒唐。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涩、委屈、震惊、怅然,万般情绪翻江倒海,瞬间席卷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来自异世,本与这具躯体的家族毫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