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她临走前,来向哀家辞行。哀家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她说,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一包家乡的土。”
毛草灵一怔:“家乡的土?”
太后点头:“她说,她听人说,若在异乡水土不服,用家乡的土泡水喝,就能好。她怕自己去了龟兹会生病,想带一包家乡的土防身。”
毛草灵眼中一热。
一包家乡的土——那是多么朴素,又多么心酸的愿望。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带着一包土,远赴万里之外的异国。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若想家的时候,看看那包土,或许能好受一些。
“那包土,她带走了吗?”
太后点头:“带了。哀家亲自去御花园挖的,用锦囊装着,亲手交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哭了。”
毛草灵低下头,不让太后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
她想起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晚上,想起自己举目无亲的惶恐,想起自己对现代世界的思念。她好歹还有穿越者的优势,有现代的知识和见识,有皇帝的宠爱和信任。可郑晚娘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包家乡的土。
那一包土,她可曾拿出来看过?可曾泡水喝过?可曾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捧着它默默流泪?
毛草灵不知道。但她知道,若郑晚娘还活着,她一定要救她回来。不为别的,只为她当年带走的那包土,只为她十五年的隐忍和坚持。
夜色渐深,毛草灵回到长春宫。
她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清辉。
郑晚娘,你也在看这轮月亮吗?你知道有人在想办法救你吗?你能再撑一撑吗?
毛草灵在心中默默祈祷。
窗外,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她转身回到内室,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久久无法入眠。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龟兹王宫,一个瘦弱的女子躺在病榻上,同样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光。
她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可她的眼睛还很亮,像两盏灯,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姑娘,吃药了。”
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端着药碗走进来,轻声唤道。
榻上的女子微微转头,看着她。
“阿蛮,你说,我还能回家吗?”
阿蛮眼眶一红,强忍着泪,轻声道:“能的,姑娘一定能回家。姑娘再撑一撑,很快就会有人来救咱们了。”
女子苦笑一声,没有说话,只是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药很苦,苦得她几乎要吐出来。可她硬是咽下去了,一滴不剩。
喝完药,她躺回榻上,闭上眼睛。
阿蛮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在笑,又似是在做梦。
梦里,她还是十六岁的少女,站在宫门口,手里捧着一包家乡的土。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太后站在远处,正望着她。她想喊一声“姑母”
,可话还没出口,马车就启动了,载着她,驶向远方,驶向未知的命运。
马车越走越远,宫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中。
她捧着那包土,泪流满面。
窗外,夜风依旧。
月光如水,洒在龟兹王宫的屋顶上,洒在乞儿国皇宫的琉璃瓦上,洒在千千万万人的梦乡里。
而在那遥远的东方,在那个她日思夜想的故国,有人在为她奔走,有人在为她祈祷,有人在等她回家。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她要活着。活着等那一天。
那一天,有人会来接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