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不点破,也从不过问。
今日是例外。
“周卿。”
她将掌心的槐花轻轻拢入袖中,“本宫有一事不明。”
周砚垂眸:“凤主请问。”
“周卿在翰林院十五年,未曾获先帝召见,亦未得同僚举荐。为何凤主七年,本宫一纸谕令,周卿便肯出任史官?”
周砚沉默。
许久,他开口:“凤主可曾去过城南永兴坊?”
毛草灵一怔。
永兴坊。那是乞儿国都城最破旧的坊市,住的都是贩夫走卒、流民乞儿。她去过三次:第一次是修渠前实地勘测,第二次是战后抚恤阵亡将士遗属,第三次——
第三次是凤主九年冬,微服访查赈灾粮放。
“凤主第三次去永兴坊,”
周砚的声音很轻,“是腊月廿三,小年。”
毛草灵记得那日。
那年的雪来得早,十一月底便连降三日,城南许多民宅被积雪压塌。朝廷开仓放赈,她怕下面人从中克扣,便换了寻常妇人的装束,只带一个宫女、两个护卫,从坊东走到坊西。
走到巷尾时,她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户人家没有院墙,只有两间歪斜的泥屋。屋前立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赤着脚,站在齐踝的雪里。
男孩面前摊着一卷破旧的竹简,手指冻得通红,正一字一句地念:
“春三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是《黄帝内经·四气调神大论》。
毛草灵驻足片刻,轻声问:“你念这个做什么?”
男孩抬起头。他生得瘦小,脸上有冻疮,眼睛却很亮。
“我阿娘病了。”
他说,“我想学会了给她治病。”
“你先生呢?”
“没有先生。”
男孩把竹简往怀里藏了藏,“这是我在坊西旧书摊上捡的,两文钱。”
毛草灵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从男孩手里取过那卷竹简,就着雪光看了几行。
“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缓形,以使志生……”
她将竹简递还,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锞子,塞进男孩手心。
“请个大夫。”
她说,“你阿娘的病,等不得你从《内经》里自悟。”
男孩攥着银锞子,怔怔望着她。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宫女在身后低声催促,她站起身,裙摆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的痕。
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男孩的声音:
“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她回头。
男孩仍站在雪中,赤着的脚趾紧紧抠着地面,像一株扎在冻土里的细苗。
她笑了笑。
“把书念好。”
她说,“便是报答了。”
周砚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