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雨停了。
晨光穿过云隙,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流淌成金。积水未干,映着初晴的天空,一片一片,像碎了的镜子。
忘忧阁的阁主亲自将赵文渊送到了宫门外。
那是个清瘦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白长衫,怀中抱着一张焦尾琴。他的面容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唯有那双眼睛——漆黑、幽深,望进去,仿佛能看见九年前那场滔天洪水。
“草民赵文渊,叩见凤主。”
他在凤仪宫殿中跪下,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不是柳三变的温润,而是赵文渊的冷冽。
毛草灵屏退了左右,只留春桃在殿角侍立。
“赵公子请起。”
她看着他怀中的琴,“这就是那张名动京城的焦尾?”
“是。”
赵文渊站起身,指尖轻抚琴身,“先父遗物。赵家被抄时,它被一个老仆藏在柴房,得以保全。九年了,琴还在,人已非。”
“你恨吗?”
毛草灵单刀直入。
赵文渊抬眼,与她对视:“凤主以为呢?”
“本宫以为,你恨的不只是那些贪墨的商人。”
毛草灵缓缓道,“你恨的是这个朝廷——当年明明知道真相,却只推出你父亲一个替罪羊,让真正的蛀虫逍遥法外。你恨的是这世道——好人蒙冤,恶人得势,还要披着善人的外衣,受人敬仰。”
赵文渊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彻骨的凉意。
“凤主说得对,也不对。”
他走到殿中的琴案前,将焦尾琴轻轻放下,“草民确实恨。但恨到深处,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该还的,总要还。”
“所以你就用一封信,几句话,逼他们自尽?”
“草民没有逼他们。”
赵文渊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指节泛白,“草民只是把真相写下来,送到他们面前。至于他们选择自尽,是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自己这条命,本就是偷来的。偷了九年,该还了。”
琴弦轻颤,出低微的嗡鸣。
毛草灵看着他:“你可知道,国有国法?即便他们有罪,也该由朝廷审判,明正典刑。”
“国法?”
赵文渊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那是嘲讽,也是悲凉,“凤主,您信国法吗?九年前,国法判我父亲斩立决,判我赵家满门流放。可那些真正贪墨了二十二万两赈灾银的人,却在国法庇佑下,成了富甲一方的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毛草灵:
“永和元年冬,清河岸边。一个妇人抱着饿死的孩子,跳进了尚未结冰的河里。她说:‘老天爷不长眼,朝廷也不长眼,这世道,活不下去了。’”
“同一天,下游的村子里,刘有福正在扩建他的米仓。新收的米堆成了山,他摸着胡须笑:‘今年真是好年景。’”
赵文渊转过身,眼中血红:
“凤主,您告诉我,国法在哪里?天理又在哪里?”
殿内死寂。
只有更漏滴水,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毛草灵攥紧了衣袖。她想起卷宗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三十万两,八万两,二十二万两……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无数条人命。
“本宫明白你的苦。”
她终于开口,“但这不能成为你动用私刑的理由。若人人都如你这般,这世道岂不乱了?”
“乱?”
赵文渊笑了,笑出了眼泪,“这世道早就乱了!从官商勾结、贪墨赈灾银的那一刻起,从灾民易子而食、官员歌舞升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乱了!草民不过是……不过是把这场乱,摆到了明面上。”
他从袖中取出三封信,轻轻放在琴案上。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
“这是草民写给他们的信。”
他说,“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只是把他们当年做过的事,一笔一笔,写下来。刘有福如何将陈米掺沙,以十倍价格卖给官府;李守成如何将霉的布匹染了新色,充作赈灾物资;王德海如何与户部小吏勾结,将赈灾银换成劣钱,从中牟利……”
每一桩,每一件,时间、地点、经手人、获利数额,清清楚楚。
“草民花了九年时间,才查清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