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富虎昌的眉头微微皱起,“参与反击的一些信浓众也能确认,是越后的人。具体是谁动,真田弹正正在打探。”
“父亲大人的后续大军到哪了?”
武田义信问,“这次惨败,汇报给他了吗?”
“已经到了盐田城。”
饭富虎昌微微低下头,“快马已经出了。”
武田义信闭上了眼睛。
御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的暮色又深了几分,光影从地板上退到了墙角,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缩成了一小片,瑟瑟抖。
然后,武田义信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被强行压下来的冷静。他站起身,走到御殿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外面那片狼藉的营地。
帐篷歪歪斜斜地扎着,有几顶还没来得及支起来,就那么摊在地上。士卒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躺着,有人靠在木桩上呆,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有人在给同伴包扎伤口,有人默默地擦拭着武器。篝火已经点起来了,但火势不大,橘红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有气无力,像随时都会熄灭。
远处,几个军官正在清点物资,声音很低,偶尔传来“不够”
“还缺”
之类的字眼,又被夜风吹散。
武田义信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他的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那团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他想冲出去,想反击,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在关键时刻被敲晕的懦夫。但饭富虎昌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火上,滋滋作响,冒出白色的蒸汽。
赤备损失近半。马匹丢了大半。军资损失无数。
这不是他能靠“跟我上”
就能翻盘的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帘子,转过身。
“伤残的士卒在哪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我过去吧。”
饭富虎昌抬起头,看着他。
“在他们在困难中奋斗时我缺席了。恢复他们的士气——”
武田义信的目光与老师对上,“我不能再缺席了。”
饭富虎昌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那张黝黑的、布满伤痕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嗨。”
他站起身,走到武田义信身侧,微微侧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御殿的回廊,往营地深处走去。
……
伤兵营地设在布施城西南角的一片空地上。说是“营地”
,其实就是几顶破旧的帐篷,和一些用木板、草席临时搭起来的棚子。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人,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脓血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刺鼻的气味。
几个随军的汉医正蹲在棚子下面忙碌,手里的剪刀和镊子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光。有人正在给伤兵截肢,那伤兵咬着木棍,浑身抖,汗如雨下,却没有叫出声来。旁边的桶里,已经堆了好几条血淋淋的断肢,苍蝇嗡嗡地绕着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