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义清沉默了一瞬。
一个人,翻过三沢山的陡峭山脊,穿过那些连他都不愿设防的险峻地形,走到这里。
他站起身,甲叶哗啦作响。
“让他……罢了。”
他摆了下手,“想来武田军这会儿不会再度攻城了,带我过去!”
“嗨!”
小布施城并不大。本丸在东侧小橹台的直线距离不过两三百步,但城内的道路蜿蜒曲折,要穿过两道木栅门和一条架在半山腰的栈道。村上义清走得很快,跟在身后的几个侧近差点跟不上。
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座城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东面的三沢山已经半隐在暮色中,山腰以上被阴影吞没,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山脚下的城墙和山林之间,有一片狭窄的空地,碎石和枯草铺了一地,几株歪脖子松树稀稀疏疏地立着。
一个黑色的人影靠在一棵松树干上,双手抱胸,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他的甲胄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肩甲的缝隙里还插着几根松针,但整副甲胄的品相极好,扎甲片排列整齐,革纽系得一丝不苟。他的身量比寻常人大了一圈,肩膀宽得像一扇门,靠在那棵松树上,树都显得有些单薄。
村上义清站在橹台上,手扶着栏杆,往下看。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目光,睁开眼,抬起头。
四目相对。
“城下可是大熊备前守大人?”
村上义清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
那武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站直了身子,甲叶哗啦作响。他抱拳行礼,声音浑厚得像从石碾子里滚出来的:“正是。台上可是村上周防守大人?”
“正是。”
村上义清点了点头,然后对身边的足轻挥了下手,“开门吧。”
沉重的木门出沉闷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大熊朝秀迈步走进城,每一步都踩得结实,靴底踏在石板路上,出沉闷的声响。他的长枪扛在肩上,枪尖在夕阳中闪着冷光。
……
本丸御殿里,烛火已经点上了。村上义清和大熊朝秀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两碗茶,茶汤已经不太烫了,杯口的热气若有若无。
大熊朝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御殿四壁那些褪色的壁画和修补过的木板。
“一路走来,见军容严整,物资都有所备。”
他的声音比刚才在城外柔和了些,但依旧低沉,“看来一些人的担忧是过度了。”
村上义清的嘴角抽了一下。
“担忧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如果他们没有太过担忧,我还不至于落到如今成为孤军的地步。能增援在下的,也不至于只有您这样的勇将,通过山林前来了!”
他对那些北信浓的老乡们,已经没什么好话了。
原本他有自信——在有盟军在侧的情况下,坚持对抗武田军,毕竟有战绩可查。但现在,小布施城几乎成了孤军。六川城没了,高梨清秀死了,北面的那些城砦自身难保,就算想援,也未必敢动。
难了。
大熊朝秀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换了个角度,直截了当地问:“村上大人还是和武田军打下去的吧?不会因为成了孤军,就像那些家伙……”
他的下巴往南边探了探,那边是投靠武田家的信浓众的方向。
“啪!”
村上义清一巴掌拍在榻榻米上,震得案几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
“你把我村上义清当什么了?”
他的声音大得御殿顶上的灰尘都在簌簌往下掉。烛火剧烈地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大忽小。
“而且——那些混蛋跟着武田家还能吃上荞麦,可是村上这样的大族,”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南信浓诹访赖重的下场,还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