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宅冬康没有直接回答伊达植宗的问题。他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映着烛火,像一小片碎金。然后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目光越过伊达植宗,落在今川义真脸上。
“两千石粮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好家也好,今川家也罢,都不会把这些粮食太放在眼里。但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缺钱的朝廷,指认大内、大友他们为朝敌的意志,可能就因此,不会那么坚决了。甚至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甚至可能——朝廷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能——幕府会出面调停,甚至可能——这场仗还没打,就输了。
“所以……”
安宅冬康的目光落在今川义真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意味,“今川家是希望继续敌对下去的吗?”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在纸门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廊下远处传来游女们若有若无的笑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今川义真的手指开始敲打案几。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在敲什么曲子。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在飞快地算着什么账。
“和陶晴贤控制的大内家打不打——”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不是单看今川家意见的吧?”
他抬起头,看向安宅冬康:
“尼子家有机会的话,不会放过陶晴贤这个老对手家的武斗派吧?至于大友家,他们穿过伊予海滩或者渡过濑户内海,就能威胁三好家的根本之地阿波赞岐,或者阁下的领国淡路。”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而我今川家,可就没你们两家那么迫切咯。”
安宅冬康的眼睛眯了起来。
“今川代殿,你上洛时,想要干涉西国之心,就和天朝三国时期的司马昭之心一样——现在却说没那么迫切。”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您是把我们当傻子吗?”
今川义真没有被他这话吓住。他靠在凭肘几上,姿态比刚才更松弛了,甚至不再盘腿而坐,右小腿立起。
“不不不。”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朋友聊天,“是三好家想拿小子当炮灰吧?三好家不想兜住的事情,却想让今川家来兜?”
他转过头,看向跪坐在角落里的两个村上家的人。
村上通康和村上武吉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虽然在水上是称霸一方的栋梁,但在这间屋子里坐着的这些人面前,实在不算什么。三好家的右京大夫、今川家的管领代、还有那个一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的伊达老狐狸——哪一个拎出来,都是他们惹不起的。
“说起来,在下还是很好奇。”
今川义真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两位村上大人,是怎么和安宅右京大人联系上的?就这么——甘愿做三好家的炮灰吗?”
村上武吉和村上通康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他们能怎么说?说他们就是按照惯例拦截了一队没交“买路钱”
的船,结果现那船队是给朝廷上供的,知道自己闯了祸,连滚带爬地找到了跟他们有往来的、最有权势的淡路水军统领安宅冬康?然后安宅冬康就把路子指向了今川义真?
他们甚至还找了个游女来使美人计——结果这位今川代殿,不吃这一套!
村上武吉年轻些,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村上通康毕竟年长,还能稳住,但额头上的汗珠还是出卖了他。
“今川代殿,您就别吓唬我这两位朋友了。”
安宅冬康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上,姿态比刚才正式了许多。
“你我之间,也不必再试探了。在下就直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