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义真自己也没意识到,他昨晚那一通大筒加铁炮的组合拳,废掉的不仅仅是若狭武田军两百多号人的性命。
他废掉的,是这支军队的“脊髓神经”
。
在这个时代的日本,夜盲症不是病,是阶级。
能摄入足够肉食、内脏、油脂的人,自然能在夜里看清东西——换句话说,能当夜战队的,起码也是个下级武士。而下级武士在战国日本的军队里,除了极少数大名侧近,绝大部分都承担着最核心的职能:基层指挥官。
足轻组长、物头、番头……那些冲锋时喊“跟我上”
、溃退时喊“稳住”
的人,那些在最前线组织阵型、传递命令、维持士气的人,都是这群没有夜盲症的下级武士。
而昨晚,武田信丰和细川晴元出于自身安全考虑,当然不会把自己的侧近派出去。所以他们选的那三百人,恰恰是若狭武田军中负责基层指挥的那批人。
三百个物头和足轻组长。
三百个“神经元”
。
现在,他们大部分躺在那片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肉泥泞里。
剩下的,就算没死,看见那三声巨响之后的人间地狱,这辈子怕是再也不敢在夜里出营了。
所以当中午净土真宗的僧兵抵达今川军营时,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他们“敬爱”
的权大僧都,已经替他们把最难啃的骨头,轰得只剩渣了。
……
日头正盛,早春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把今川军的营地照得暖洋洋的。
营地入口处,一队人马正在靠近。他们穿着深色的法衣,外面套着皮甲或简陋的胴丸,腰间别着太刀、薙刀,不少人手里还拄着长枪。最前面的一面旗帜上,是净土真宗本愿寺派的“北向きの鸠”
纹——一只侧身向左的鸽子,在风中微微飘动。
下间源十郎带着几人进入帐内,向主位上的今川义真行佛礼:
“见过权大僧都!”
今川义真坐在马扎上,手里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轻轻敲击着左手掌心。他抬了抬下巴:
“不必多礼。远来辛苦。”
他朝旁边侍立的木下秀吉点了点头:
“热汤饭食和营地,已经准备好了。源十郎,你和今川家的人一起安排下去,先让佛祖的法师武者们好好休息。”
“嗨!”
下间源十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今川义真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对了,源十郎。之前御门主様曾经说过,来增援的两千人,都是本宗近些年倾力培养的法师武者——能和比叡山山法师、兴福寺奈良法师单挑对打不落下风的,不是普通的地方一揆众,是吧?”
下间源十郎点头:“嗨。这些都是本宗各地教团选送的精锐,不少人从小就在寺里习武。”
“那么——”
今川义真手中的折扇停了,“这批法师武者里,有多少可以在晚上能勉强看清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