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白墙绵延数百步,仿佛一道山脉横亘在街巷尽头。墙头覆盖着青黑色的瓦片,瓦当上雕刻着精致的三阶菱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门钉镀金,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闪闪亮。
门前站着两列武士,每列十二人,个个身材魁梧,肩宽背阔。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褐色胴丸,腰间太刀的柄卷都是深蓝色,连站姿都一模一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眼神锐利如鹰。
但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最惊人的是门前的仪仗。
二十四名武士分列两侧,每人手中举着一杆长枪,枪尖朝上,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寒光。枪杆上绑着旗帜,深蓝色的底,白色的三阶菱纹在风中猎猎飞舞。旗帜下方,二十四名武士如雕塑般纹丝不动。
而在仪仗最前方,站着刚元服没几天的三好庆幸穿着深蓝色直垂,衣摆绣着银线勾勒的家纹。头戴乌帽,帽檐下的面容稚嫩,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早熟。他的眼睛很亮,此刻正紧紧盯着从街角转出的涂舆,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渴望,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野心。
涂舆在门前十步处停下。木下秀吉上前,掀开帘子。今川义真弯腰走出,脚踩在铺着细白色砂石的地面上,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先扫过森严的仪仗,最后落在三好庆兴身上。
少年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三河守大人,请!”
今川义真回礼,语气温和:“三好家的新屋形样、未来家督亲自迎接,在下颇感荣幸。”
“三河守大人肯来,才是让我们宅邸蓬荜生辉……”
三好庆兴直起身,脸上挂着符合身份的得体微笑。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顶涂舆——那是身份的象征,是权力的外显。
今川义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挑眉,环视四周高大的院墙、森严的守卫、华丽的仪仗:“这也算蓬荜?”
三好庆兴的笑容深了几分,那笑容里有属于少年的狡黠:“但它生辉了,不是吗?”
他侧身,做了个“请”
的手势,袖摆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请~”
两人并肩向宅内走去。木下秀吉和朝比奈又太郎紧随其后,三好家的武士在前方引路。穿过朱漆大门,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
庭院出乎意料的宽敞。
碎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两侧是精心修剪的松树,松针青翠欲滴,树形如云。石灯笼错落有致地立在路边,灯盏里还残留着昨夜未燃尽的灯油。更远处,假山堆叠,流水潺潺,几座小桥横跨溪上,桥栏上雕刻着精致的莲花纹。
早春的樱花已经开了几株,粉白色的花瓣在晨雾中如云似霞,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在水面上荡开圈圈涟漪。
这里不像武士的宅邸,倒更像公卿的别院——华丽、精致,处处彰显着主人的权势、财力与品味。
刚走出不远,异变陡生。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从宅邸深处传来!
那声音沉闷而暴烈,仿佛平地惊雷,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庭院中栖息的鸟雀被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翅膀拍打的声音混杂在回声里。松树上的积雪被震落,簌簌洒了一地。
木下秀吉和朝比奈又太郎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两人一左一右扑向今川义真,动作快如闪电。木下秀吉矮小的身躯爆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比奈又太郎更是直接伸手去抓今川义真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指节白。
他们都听出来了——那是铁炮的声音!
今川义真今天只穿了大纹,没穿那套在伊势神宫救了他一命的具足。如果真有狙击,如果弹丸射来,后果不堪设想!
但今川义真的动作更快。
就在两人扑到的瞬间,他身体微侧,脚步轻移,以一种近乎舞蹈般的轻盈避开了扑救。朝比奈又太郎的手抓了个空,指尖只触到衣摆的布料;木下秀吉更是差点栽倒在地,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没事。”
今川义真稳住身形,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甚至没有去摸腰间的刀,只是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三好庆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