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经快十一点,天却黑得跟深夜没两样,只有卡车车头那两盏昏黄的灯,在风雪里晃着微弱的光。
车斗挡板已经放下,里面挤了三十多个人,有人裹着大衣靠在车壁上,有人低头搓着手,还有两个看着像干部子弟的年轻人,正低声聊着后方的招待所。
这次调动,不止他一个,有家里后台硬、打个招呼就能调离的,也有立了功、拿了嘉奖令的,因此得以远离前线。
“张哥!”
赵承宇追了出来,抓着帐篷帘的手都在抖,“张哥,你说的我都懂!臭虫那边我会跟他解释,他年纪太小……我也明白你为什么不去跟他打招呼,你是怕他哭,对吧?”
张涵的脚步骤然一顿,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手指蜷了蜷,又慢慢展开,轻轻摆了摆。
像是在说“别送了”
,又像是在示意赵承宇别再说了。
“回去吧,外面风大,照顾好臭虫。”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卡车走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怎么会不想跟臭虫道别?
那个才十七岁、总跟在他身后“张哥长张哥短”
的小子。
可他不能回头,他要是回头,看见臭虫那双红着眼的样子,肯定会忍不住抱他一下,到时候眼泪一流,帐篷里的人、赵承宇,说不定都会跟着红眼睛。
在前线,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他得撑着,得让他们觉得,去后方是件“该放心”
的事。
“什么人!”
卡车尾部的风雪里,两个宪兵正缩着脖子搓手哈气,见有人影挪过来,立马端起枪,大声呵斥道。
“报告,上士张涵,奉命来报到。”
张涵侧身顶着风,另一只手从弹挂内侧摸调令。
矮个宪兵上前一步,接过调令时还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借着车头昏黄的灯扫了两行,突然抬眼瞅他,跟旁边高个宪兵递了个眼神:“哟,街道办?你小子路子够硬啊!”
他指了指调令上的目的地,语气里带着点咂摸,“其他人不是去卫生所就是武装部,就你捞着个管民生的地儿。”
张涵神色不变,声音平淡:“都是上面安排,我就是照办。”
这调令怎么来的,他自己都一头雾水。街道办、武装部、卫生所,战时谁权力更大?他懒得费神。
但这种“神秘感”
正好,能让这些宪兵觉得他“有来头”
,反而能省不少麻烦。
车斗里,好位置早已被占满。中间靠里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热气和人味儿混在一起。只有靠着外侧的边上,还零散地空着几个风口上的位子。
张涵也不挑,随便找了个靠近车尾的地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车厢板,能感觉到外面寒风正往里钻。
刚坐稳,旁边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年轻人抬眼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沾着雪渍的破军装上停了两秒,带着点不自觉的优越感开口问道:
“哥们,分到哪个单位的?”
“街道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