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溃兵难管。
打了败仗心气散了,不少人还带着伤,脾气躁得很。
而放在城外不管是集中训话还是分配任务,都少了许多顾忌;若是在市内,既要怕溃兵闹事儿影响百姓,又要分兵看管,麻烦得很。
更关键的是另一层,滩沙江一败,主力部队减员大半,撤下来的部队很多都面临着重组改编制的情况,这变动里就像藏了条缝,专给想躲事的人留着空子。
按规矩,断了腿、瞎了眼的伤残士兵,能办退伍回老家。
经军医拿着听诊器、翻着眼珠评估,精神受创或无法承担剧烈运动的,也能调去后方管仓库、不用再往枪林弹雨里冲。
这话一传到后方,士兵家属们全急红了眼。
有门路的,托着远房亲戚、公司同事的同乡找到市内武装部的干部,拎着几提精装的粮油、两盒舍不得拆的进口奶粉,往人办公室送。
没门路的,就守在收容站门口,见着穿干部服的就往人手里塞金子或珠宝,只求能给自家孩子开一份“伤残证明”
。
哪怕证明上的字是瞎写的,章是歪的,但只要能写上“腿部重伤、无法行走”
“视力受损、看不清靶”
,能让孩子躲掉这该死的仗,就算是保住了命。
但难免有干部架不住亲戚软磨硬泡,或是抵不住真金白银的诱惑,偷偷把假证明递出去。
市政方面对这事管得严,专门下了文件说是“红线碰不得”
,抓到开假证明的,一律开除公职,编入部队”
。
可架不住人心啊,这种事不可能没有,压下去一件,还会冒出来两件,毕竟在“保孩子命”
和“守规矩”
之间,不少人都选了前者。
可把收容站挪去郊外就不一样了。
仁怀镇离市区远,一路都是哨卡,家属想找关系都摸不到门路,就算揣着钱和粮,也递不到管事人的手里。
断了这条后路,这些溃兵就没了半点空子可钻,只能乖乖等着被收拢、重组,最后再被一股脑儿地送回前线,接着当填进去的“炮灰”
。
半个小时后,车辆缓缓驶入仁怀镇。
张涵被押车的士兵呵斥着赶下车。
仁怀镇是一个经济较为落后的镇子,住户大概只有7oo多户,可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除了原有的房屋,成片的帐篷沿着铁丝网搭了半里地,穿着军装的人到处走,有的扛着物资,有的在空地上列队,喊口号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所有人排好队!按名单点名,一个一个进!”
押车的士兵扯着嗓子喊,溃兵们不敢磨蹭,蔫头耷脑地按军衔凑成一列,赵承宇扶着腿伤的臭虫走在中间,张涵走在开头,眼睛还在往帐篷那边瞟。
队伍里的军官早就被单独领走了,不知道是送去审查,还是被拉去后方搞思想教育,毕竟打了败仗,总得有人出来“担责”
。
往前走了几十米,就到了登记处。
两张拼在一起的木桌摆在空地上,后面坐着两个穿干部服的人,面前堆着厚厚的表格,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墨水味混着尘土味飘过来。
“姓名,原部队,军衔,有无伤病。”
其中一个人头也不抬,手里的钢笔在表格边缘敲了敲。
“张涵,原滩沙江防线…,上士,无重伤。”
张涵报得干脆,目光却飞快地在表格上扫了一眼。
除了姓名、部队这些基本信息,表格最下方还印着“是否愿意重返前线”
的选项,可上面只画着一个框,框里写着“是”
,连“否”
的选项都没有。
“妈的。”
张涵心里暗骂一声,这哪里是“选”
,分明是逼着人点头。
干部把表格推到他面前:“签字,选一个。”
张涵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滩沙江战场上的炮火声、兄弟们的惨叫声又在耳边响起来,可现在没别的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