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无情,是灾劫太重,重压太沉。
弱季的能态侵蚀,从来都不止作用于山川地层、草木生灵。
更在悄无声息磨蚀着人的情绪、意志与感知。
低能态笼罩天地,压抑的氛围无孔不入,悲伤会被无限稀释,痛感会被层层钝化,连愧疚与自责,都在无休止的灾变冲击下,变得迟钝沉重。
更让他心底沉的,是那份无从辩驳的失职感。
他的确大半月份坐镇谷原,避开了本部最凶险、最混乱的弱季高潮期。
看似是履职督战、稳固前线,可剥开所有堂皇的借口,内里藏着的,就是无可规避的逃避。
他清楚本部弱季的凶险远谷原,清楚季节性灾变的随机性与毁灭性。
却依旧选择驻守相对安稳、秩序井然的谷原,放任本部在未知的危局里独自承压。
树洞驻地险些被地精掏空地层、全员覆灭;巨木连环倒塌毁屋毁街、损毁珍稀资源;社区疫病蔓延,人心惶惶;信息紊乱引集体认知失常,秩序险些崩塌;云层极坠高悬头顶,差一点就酿成大范围雾世浩劫;亏能奇异点凭空吞噬街巷、消融人命物资;潜渊鱼登岸作祟,百余人畸变惨死、无人可救。。。
一桩桩,一件件。
每一桩甲级、特危事件,都是足以撼动部落根基的灭顶隐患,每一次伤亡叠加,都是部落难以挽回的损耗。
若不是兮兮敏锐查探、老萨萨沉稳兜底、微光天使预警及时、基层卫士拼死值守、各部族人各司其职、咬牙硬扛,这两个月的索西亚本部,根本撑不到弱季落幕。
黎木合上灾情清单,闭眼靠在椅背上,胸腔积压着沉甸甸的无力感。
他此前总以为,部落如今根基稳固、制度成型、人才辈出。
早已熬过最蛮荒脆弱的岁月,足以从容应对天地异变、乱世风波。
可弱季这两个月的连环灾变,狠狠打碎了他的侥幸。
部落依旧脆弱。
所有的安稳,都只是暂时的平衡,所有的稳固,都经不起天地规则的骤然颠覆。
地精的地底掘空、炸药伏杀,是暗藏的人为歹念。
巨木崩塌、疫病横行,是生态失衡的连锁反噬。
信息失真、集体降智,是能态紊乱对文明根基的侵蚀。
云层极坠、亏能奇点、潜渊畸变,是弱季赋予这片土地的无解天罚。
天灾夹杂人祸,异变叠加危机,层层叠叠,压得整个部落喘不过气。
最令人绝望的是,绝大多数灾变,无解、难防、不可预判。
你可以整顿守备、排查隐患、消杀疫病、加固驻地,守住人力可及的所有风险。
却挡不住低空能态改写物理规则、扭曲天地态势,挡不住虚空奇异点凭空坠落,挡不住微观结构异变引的天地浩劫。
桌上的油灯微微摇曳,光影斑驳,映得纸面的伤亡数字愈狰狞。
五百人。
无声消逝在弱季的风里,没有轰轰烈烈的战场厮杀,没有万众瞩目的正邪对决。
只是沉寂、卑微地陨于天灾异变,悄无声息,甚至连悲鸣都被低能态的死寂悄然吞没。
黎木缓缓睁眼,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温和澄澈,多了几分沉淀的冷硬与清醒。
他终于彻底明白,血魔之乱、大妖祸世,从来都不是这片土地的终局劫难。
真正漫长、真正无解、真正时刻悬顶的危机,是十季轮转里的弱季畸变,是天地能态的无序波动,是规则松动带来的无尽灾厄。
战乱可止,妖魔可灭,可天地异变,岁岁年年,循环往复,永无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