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生惊慌俯身,将这孩子抱起来,“不要胡闹,那是你哥哥!”
霹雳突兀在耳边炸响,施苏潼的世界就此寂静。他听不见妹妹的呼唤,听不见童大娘的胡搅蛮缠,听不见街坊邻居的交头接耳。声音似乎已经离他而去了,施苏潼只能看见李冬生爱怜搂抱着陌生孩童的身影,和她脸上为难的神情。
原来阿娘改嫁之后,已经有新的孩子了吗?对娘来说比我更重要,甚至重要到让她愿意留在这里受气。
不要拒绝我,不要为了其他人放弃我。
在清凉谷的日日夜夜,支撑施苏潼走过来的只有家,记忆中有着爹娘妹妹的家。如今他侥幸从唐拓手下逃走,活着回来见到了阿娘。
爹已经死了,难道连最疼他的娘最终也要舍弃他吗?
李冬生终于下定决心,将孩子往上抱了抱。她的双唇一张一合。明明没有听见,施苏潼却看清楚了,母亲要说的话。
“你走吧。”
“轰隆”
一声,整片天空的雷云朝着施苏潼心头倾泻而下。
施颂真想起自己昏迷前的呓语,不由得微红了脸。但她很快振作起来,矜持地抬起下颌。
“因为我总是被人利用,即便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不敢相信别人。但现在我不想死,而你是唯一愿意救我的人。”
施颂真伸出小拇指,“我相信你不是因为你值得相信,而是因为我想活下去。”
“我叫施颂真,方才谢谢你救了我。”
银眸青年低头笑笑,伸出小拇指和施颂真勾在一处:“那么,契约成立。”
“我是纯钧剑灵孟逢春。如果觉得这么叫我太麻烦,叫我逢春就可以了。”
第57章剑骨(八)
对施颂真而言,孟逢春是她身处泥淖时唯一的光。如果没有孟逢春,她早就被人剖腹取心,不知道死在了什么地方。
刚被孟逢春捡回去时,施颂真心脏旧伤难愈,高烧反复,时常半夜从梦魇中惊醒。浑身披满月光的银眸剑灵哼着一支断断续续的歌谣,伸手抚摩着施颂真的额头,试探她的体温。
青年手指微凉,神智昏沉的施颂真忽然清醒些许。借着窗外投进的月光,她看清了那双银白的眼眸,和月光一般美丽,却更多三分霜雪寒意。
锋锐而危险,不是人族的眼眸,却让年幼的施颂真感到安心。她努力伸出手去,想拉扯剑灵的衣袖。孟逢春及时抓住她的手。孩童的手攥成拳头,在青年宽大的手掌里缩成小小一团。
“不舒服?”
孟逢春掖好被角,“心口疼?”
天空是月白色,山林却是深邃的蓝,苍茫云海如同浩荡江河,在悬崖下湍急流过。放眼望去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深蓝,是山林顽固地从云海中探出头来。
湛卢剑灵站在悬崖前,背后传来脚步声。
唐拓没有回头。
“你迟到了。”
云海上涌,海潮般漫过崖边,盖住湛卢剑灵的鞋面。唐拓声音缥缈也如云雾,远远听不分明。
“是你选的地方太偏僻了。”
施颂真为人懒惰,又不喜欢被人拿住主动权,当然不可能跟着唐拓的指责自我检讨。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要见的人在哪里?”
“确实,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唐拓终于回身,“你要见的那个人不在这里,我要的纯一你也没带来。想来应该是那只天妖用本命结界困住了纯一,才让我无法感应到她的存在。”
“你让我见那个占用我身体的人,我把王纯一还给你,这是我们的约定。”
施颂真站在悬崖边,赤红长发在风中漫漫如海藻,“我会遵守承诺,希望前辈也能。”
“口说无凭。”
“信不信,全在前辈自己。”
施颂真将一绺长发别到耳后,“剑灵永生。我有信心靠自己挖地三尺,终有一日能将对方找出来。可前辈一心求死,恐怕等不了这么久吧。”
空气骤然一冷,施颂真仿若无知无觉,脸上笑意依旧。
唐拓移开目光。那是极为惊艳的一张脸,眉黑,鼻挺,唇红齿白,俊俏而不显女气。
六欲仙都从来不乏容貌出众的佼佼者,但从来没有哪一个人的皮相如眼前这般惊艳。
那具裹于黑衣下的少年身躯略显青涩而又肌理紧实,宽肩细腰长腿,乌发如瀑,仿佛天地灵气集于一身,才形成了恰到好处的完美。
他身上始终有一种沉默的枯寂,连带着眼睛没多少神采,但只要他稍稍一笑,满室春光都仿佛黯然失色。
这可比养蛋刺激多了。
施颂真满意地想:没想到自己随意捡回来的小东西,居然开出了极品惊喜。
她道:“你既然决定留下,就该有个自己的名字,不然总是‘你’啊‘你’的叫,多不方便。”
“名字?”
少年尚且不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深渊的野鬼,山间的草木,没有名字不也活得挺好?
“名字呢,是一个人存在于世间的证明。”
施颂真耐心给他解释,“每个人都会有名字,意味着他从此有了归属。每念一次名字,都是一次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