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
王喜雀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腿,想到了上一次在川江上,她也是这般的犹豫,结果呢?
不能再犹豫,再犹豫,就是生离死别。
待王喜雀身体状态差不多稳住,腿脚虽然还是上着夹板,但恢复程度也达到出院标准时,已经是八月中旬。
冯斑鸠和他的狗腿子早受不了天天去当护工的无聊生活,两人这段时间只在早晚去看一眼王喜雀还在不在,剩下的时间不是去茶馆摆龙门阵,就是去牌馆打牌打麻将,过得潇洒得很。
这两人隔一段时间会轮一个人回峨眉去跟木茶商报下情况。
冯斑鸠跟狗腿子商量得好,回去就说王喜雀的表弟身高八尺凶神恶煞,是个足足的狠人,在云南那边当过路匪,手里有上百条人命!
那木茶商听了,便再也没动过要来看望的心思,只叮嘱冯斑鸠二人把王喜雀跟好便可。
1939年8月19日上午,周立行带着阿涅一起,为王喜雀办好了出院手续。
他准备着一个轮椅,小心翼翼地把王喜雀放进去。
周立行推着王喜雀出了门,正想问问她接下来的打算,
突然,尖锐的汽笛声响彻长空!
大街上的人,却只有一小半在跑,剩下的人们疲于跑警报,已经不想再动了。
谁知道会不会又是虚惊一场,那日本人的飞机大部分时候是威慑,根本不投弹。
周立行却觉得事怕万一,他赌不起,于是推着王喜雀飞奔起来。
然而短短几分钟,周立行等人根本来不及跑出城,那三十多架膏药旗的飞机便飞临乐山城区上空,品字形编队变成一字形!
周立行望向天空的瞳孔紧缩,他看到了一串串炸弹从空中落下……
剧烈的爆炸如雷霆震荡,惊叫和惨叫中,血和碎裂的身躯再度飞起。
“啊!!!!”
王喜雀惊叫。
周立行一把抱起王喜雀,扑在地上,十九岁的身躯已经和成年男人别无二致,他用自己的身体笼罩着她,将爆炸一瞬间飞起的各类碎砖裂瓦挡在了身后。
飞机一轮轰炸后,低飞开始扫射,弹片横飞如雨,烈火浓烟熊熊,黑烟热浪遮天蔽日……炸弹爆炸声,机枪扫射声,房屋倒塌声,伤者哀号声,连续不绝……
……
一阵尖锐的耳鸣在周立行脑海中回响,强爆炸产生的震荡让他处于半晕厥半清醒的状态,他耳边除了尖锐的耳鸣外听不到任何声音,视线也模糊,不知道是自己的血流入眼睛还是被别人的血泼到脸。
他强忍着受到震荡后躯体的干呕反应,颤抖着手抚摸身下人的脸,也不知道自己声音大小,他重复着:
“姐,别怕……姐,我救你……姐……”
“姐……要是没死……我*们就一起走吧……”
“姐……跟我一起走……”
“姐,你自己的名字,是啥?”
“姐……我想娶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是很短,又似乎是很长,周立行听到了一个哭泣的声音。
“梨花,我的小名叫梨花……”
“你醒醒,你活过来……不要死……你活过来……”
“我愿意,我跟你走,我们走……”
“弟娃,别吓姐姐……”
“哥!!!快醒醒!!!火烧过来了!!!”
另一个更尖锐的嚎叫声挤了进来,嚎得周立行脑仁痛。
周立行睁开似有千斤重的眼皮,他这才发现,自己还压在王喜雀身上,衣服上全是血渍和伤口的阿涅正在费力扒拉他。
他背后受了好些伤,但好在不致命,之前的昏迷是因为受到了爆炸冲击。
运气好的是,有一些爆炸起来的杂物堆积在他们身上,形成了遮挡,并且俯冲射击的飞机并没有发现他们,可不远处的医院却陷入了火海。
周立行被喊醒后,见四周熊熊燃烧的大火,肾上腺素狂飙,他立马站起来了,环顾一周,发现轮椅竟然只是被掀起飞,而没有被炸坏,阿涅已经把轮椅找来放在旁边了。
“哥,快,飞机飞去其他地方了,我们快走!”
阿涅帮着把王喜雀放到轮椅上。
“我听见了,姐,你答应了!”
周立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推着王喜雀便跑,生死边缘的刺激和夙愿得偿的狂喜充斥着他每一块肌肉,让他忘却了身上的伤痛,一心一意往美好的未来飞奔。
爆炸和大火毁灭了嘉定古城,乐山大佛垂眸悲悯,三江汇流的浪涛哀鸣不止,这一处,如同中国大地的每一处,被侵略,被轰炸,被屠杀。
周立行带着王喜雀和阿涅逃向城外时,回头好看见了一架低飞的侦察机。
原来,当膏药旗飞机轰完所有的炸弹,次第离去时,还有一架侦察机还留在城市上空拍照、录像后才扬长飞去。
此时的乐山根本没有防空火力,没有可以迎战的的飞机,轰炸之后侦察机可以在低空拍摄影片。
周立行看不懂飞机在做什么,阿涅也看不懂,但阿涅依然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地向飞机的方向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