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的儿子一听,有些犯怯地停下来不喝。杨氏面露尴尬之色,讪讪地解释,“他今日没吃多少饭,这会儿怕是有些饿了。”
刘氏的儿子朝他们做鬼脸,“病痨鬼,穷酸相,难怪四哥五哥他们不和你玩。”
杨氏不吭声,自己的儿子被人这么说都不反驳,可见在侯府的地位極低,是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那种。
“裴弟妹,让你看笑话了。”
她不敢呛刘氏母子,却对顾荃解释,“这孩子打小身子弱,常年吃着药,平日里吃不下什么东西。今日倒是难得,还喝了这些羊乳,真是谢谢你的招待。”
那孩子确实是瘦弱体虚的模样,外人看着都觉得有几分心疼。
顾荃心情复杂,道:“仔细養着,等长大些应该会好。”
杨氏抹起眼泪来,“借裴弟妹吉言,我没有别的盼头,就盼着这孩子能平安健康长大。”
其他人或许不能感同身受,但顾荃是親历者,她比谁都知道这句话对一个病弱的孩子而言,是多么大的期盼。
她心有触动,面色上稍微带了些许出来。
刘氏见之,装模作样地用帕子按着眼角,“裴家表嫂,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侯府那么多张嘴,祖上那些基业哪里够分,到每个人嘴里的东西少得可怜。
我们今日腆着脸上门,也是想为自己的孩子们多争些吃穿。我不让你为难,我自己琢磨怎么把饮子做出来,不用你的方子,只消你帮着牵根线,让我能搭上李家的商队,采买些京外的果子,你看可行?”
倒是狡猾的。
顾荃继续吹着那已经降温的茶,慢条斯理地道:“我方才也有不尽实之言,我那饮子铺子生意极好,我与大公主商议过,欲在京中再多开几家铺子。我舅家商队往返运送的那些果子,我自己用着怕是都不够,哪里能匀给别人。”
她看了刘氏和杨氏一眼,然后将半口没喝的茶放下,淡淡地道:“我今日身子乏累,没法陪两位多聊,你们请自便。”
说罢起身走人。
还未走出去多远,隐隐听到刘氏气急败坏的骂声,还有她儿子的嚷嚷声。没有一会儿,只见杨氏牵着自己的儿子出来,母子俩都在哭。
“那个赵家的九少夫人,实在是欺人太甚,同是赵家的媳妇,她凭什么欺负赵家的三少夫人?还有她那个儿子,在侯府定然是个小霸王,对自己的堂兄不仅没有丝毫兄弟之情,还骂人病痨鬼,真是欠收拾!”
黄粱摩拳擦掌着,一副要找人干架的样子。
顾荃用眼神示意她少安毋躁,“她们都是被人当枪使,谁也不无辜。”
杨氏是看嫡婆婆罗氏脸色行事,但也未必就没有私心。明知自己的儿子身子不好,这么热的天还带过来,不就是想博取她的同情,以达成此行的目的。
那么一大群等着吸血的蚂蟥,她哪怕再是同情心泛滥也不能轻易开口子,否则那些人闻着味儿,便会如蚂蟥一样甩都甩不掉。
她对南柯道:“等下我写封信和大公主商量开新铺子的事,你亲自跑一趟送过去。”
南柯不解地问,“以前姑娘不愿在京中经营,先前金玉满堂开分铺子也是迫不得已,为何如今主动多开铺子?”
以前不想开,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不想出风头,也不想把扔个大摊子给别人。现在大不相同,不管她还能活多久,总要为自己的孩子多做打算。
她的手下意识放在自己肚子上,“因为我要養孩子。”
南柯和黄粱齐齐愣住,视线全定在她肚子上,尔后一个比一个眼神惊喜。
*
太阳已快要下山,落日的余晖如洒金般耀眼,晕生出神光般的韵味。
裴郅就站在那光里,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等到顾荃近到跟前,一把牵起她的手,携同回到他们的住处。
一路上,顾荃提了自己想多开几家铺子的事。
一回到房间里,首先第一件事就是写信。若是以往,随侍在她身边的定然是南柯或是黄粱,而今日替她研墨的人却是裴郅。
自古以来都是红袖添香,也不知这是不是绿袖添香?
写好信后,她把信交给南柯。南柯去送信时,黄粱也有眼色地退到外间,不往他们跟前乱凑。
“我方才也是随口一说,拿了大公主当挡箭牌,却不得不做。如今想来有钱不赚是傻子,与其被别人眼红,倒不如自己把该赚钱的都赚了。”
她软靠在裴郅的身上,把玩着他腰间的獬豸玉佩。
玉佩的穗子还是她做的,以前觉得无所谓,眼下看来是怎么看怎么丑,亏得这人不嫌,日日戴在身上。
“她们要養孩子,我也是有孩子要养的人,我怎么可能放着自己的孩子不养,帮她们养孩子。”
裴郅低头,幽深的眼睛看着她,“养孩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能养得起。有些东西本来早就该给你,一直没有机会。”
“你那点俸禄……”
“我父亲和母亲去世后,他们的东西都归了我。”
说着,裴郅将她扶起,带她去那暗门那边,然后从床底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雕花精美的檀木大匣子。
匣子里除去房地契和银票外,还有一个刻满字的鎏金铁片样式的东西,以及一枚玉质绝佳的玉牌。
“这……这不会是丹书铁券吗?”
听说京里开国的几位勋贵家中都有此物,好似没听说当年淮阳大长公主被赐过此物。
“这是长庆侯府的丹书铁券。”
裴郅将那玉牌取出,道:“还有这玉牌,也是侯府历代侯爷相传的信物,原本是我祖父的东西,后传给了我父亲。”
裴宣死后,芳宜郡主就把这些东西交到他手上。
当年赵瀚之是长庆侯府的嫡长子,已被立为世子。因为执意入赘裴府,主动将世子之位让给自己的弟弟赵墨之。
赵墨之与他兄弟情深,等到继承侯府后,言明只是帮他代掌侯府,并以死相逼将这丹书铁券和传承信物,以及赵家不在公中的私产全交给他,说是他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