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抽屉推回去,转身出了门,开车往公婆家走。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她对着后视镜擦了擦眼睛。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红肿,下眼睑上残留的黑色眼线痕迹怎么都擦不干净。
来开门的是韩锋他妈。
张慧站在门口叫了声妈,声音小心翼翼的,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像是在问“他回来了吗”
。
老太太的表情让她松了口气。
婆婆的眼神还是跟平时一样温和,只是温和里面多了一层疑问,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怎么一前一后都回来了。
老太太往客房方向偏了偏头,轻声说他睡了,看着累得很,你进去轻一点。
韩锋侧着身子蜷在床上。
盖在身上的薄被单被他蹬掉了一半搭在床沿,后背随着呼吸慢慢起伏,头压得乱七八糟。
张慧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手指无意识地掐着自己另一只胳膊的肘弯。
她看着韩锋的睡姿,想起他们结婚那年他有一次加班熬了两个通宵,回家也是这样侧着身子蜷在床上,连鞋都没脱。
那时候她帮他把鞋脱了,把被子盖好,然后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现在她连靠近都不敢。她怕他醒过来。
怕他睁开眼看到自己,脸上露出那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比愤怒和悲伤更让人受不住的失望。
她蹑手蹑脚地退出去,把门虚掩上,跟婆婆说了句让他多睡会儿,然后就走了。
婆婆送到门口问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公司有点事,韩锋可能太累了。
她自己都觉得这几个字说得干巴巴的。
她知道,韩锋没跟公婆说,她心里一下就觉得放松了。
韩锋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亮白色变成了橘黄色,又慢慢暗下去,下午的光线在地板上慢慢移过一格又一格。
从墙角爬到床角,又从床角爬到他的眼皮上。
他翻了好几次身,被单在腿间缠成一团,枕头掉在了地上。
他在梦里也在跑。
跑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边全是门,每扇门都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有笑声,有酒杯碰撞的声音。
他想推开一扇门,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就自己开了。
里面是空的。
他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
不是出差的那个天花板,而是自己家的天花板。
他盯着天花板了很久的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平静,是那种什么都想过之后、大脑主动关机了的状态。然后现实的触感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涨回来。
枕头的凹陷、被单的触感、窗外楼下小孩放学路过的说笑声、厨房里炒菜的油锅响、客厅里电视新闻的背景音,他爸在咳嗽。
这些平常的声音,此刻听到耳朵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今天早上的事跟这些烟火气是生在两个不同的星球上。
真实的,不是梦。
今天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生的。
他坐起来,把掉在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放回床上。
床头柜上他妈给他放了杯温水,杯子上盖着张纸巾防灰。
他拿起来一口气喝完,然后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他妈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红烧鱼、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一个蛋花汤。
都是他从小吃到大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