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碾到乞伏部营地外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高炅从车辕上跳下来,踩在又硬又干的冻土上,鞋底里的沙子硌得脚心疼。
营地比明镜司情报里描述的更破。
零零散散几百顶牛皮帐篷歪歪扭扭地扎在避风的矮丘背面,帐篷的皮面上全是补丁,有些补丁叠着补丁,边缘翘起来的地方被风刮得来回拍打着帐骨。
牧民们在帐篷之间走来走去,男的穿着褪了色的旧皮袍,女的裹着脏兮兮的羊毛毯子,小孩子光着脚在冻硬的泥地上跑。
没看见几匹壮马,倒是瘦骨嶙峋的老马和病马拴了不少,啃着帐篷底下扔出来的干草渣子。
高炅把皮袄的领子往上拢了拢,脸上那副点头哈腰的笑又挂了上来。
“宋七,把头车上那两坛烧刀子和十斤盐搬下来,跟我进去。”
宋七把两坛酒夹在腋下,一袋盐扛在肩上,跟在高炅后面朝营地的入口走。
入口处站着四个拿着破木矛的牧民,看见陌生人过来,木矛横在了前面。
“什么人?”
高炅把双手举到肩膀两侧,朝守卫咧嘴笑了笑。
“丰州来的行商,贩些盐巴和烧酒,想拜见你们领谈点小买卖。”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宋七肩上那袋白花花的盐上,眼珠子转了两圈。
一个守卫拎着木矛跑进了营地,过了小半炷香的工夫才跑回来。
“领让你进去,只准带两个人。”
高炅弯了弯腰。
“多谢军爷,多谢。”
他回头朝宋七使了个眼色,宋七身后又跟上来一个扮成伙计的暗桩,三个人跟着守卫走进了营地。
乞伏骨的王帐在营地正中间,帐篷比周围的大了两圈,外面拴着三匹毛色尚算光亮的马,门口用骨头和兽牙串了一挂装饰,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帐帘掀开。
乞伏骨坐在帐当中一张旧牛皮铺的矮台上,手里抓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骨,嘴边全是油渍。
是个壮汉,肩膀宽得跟门板差不多,脖子上的筋肉拧成一股一股的,头顶剃了半边,右边留了一条粗辫子,辫子上缠着几根鹰羽。
他的眼珠子在高炅身上从头扫到脚,又扫回来,啃了一口羊腿骨。
“行商?丰州来的?”
高炅弯着腰走到矮台前三步远的地方,笑着把两坛烧刀子和十斤盐放在地上。
“领好眼力,小的确实是丰州的行商,在长城两边跑了七八年了,什么生意都做。”
他拍了拍那两坛酒。
“这两坛是孝敬领的见面礼,丰州最辣的烧刀子,一口下去嗓子里跟着了火一样。”
他又踢了踢那袋盐。
“这十斤精盐也是白送的,领尝尝,比王庭配给的那种碱盐强了不知多少倍。”
乞伏骨把羊腿骨扔在脚边,伸手拈开了盐袋的口子,用指头蘸了一撮盐放进嘴里。
他的舌头在嘴里搅了两圈,眼睛一下就亮了。
“好盐。”
他又蘸了一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