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过去了。
校场上稀稀拉拉地聚了不到一半的人,有的甲没穿全,有的连靴子都只套了一只,站在那里晃晃悠悠的,像是刚从酒坛子里捞出来的。
赫连识的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得像要炸开了,嗓门又拔了一截。
“都给老子滚出来!”
又过了半炷香,人总算凑得差不多了,但队列歪歪扭扭的,跟蛇爬过的痕迹一样。
最后走过来的是一群穿着精良铠甲的军官。
为那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脸的络腮胡子被酒气熏得泛着红光,甲胄上的铜钉擦得倒是挺亮,腰间的横刀刀鞘上镶着两颗绿松石,跟他嘴角那抹满不在乎的笑容一样扎眼。
贺兰雄。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偏将和校尉,每个人的步伐都带着一种故意放慢了的懒散,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老子不着急。
贺兰雄走到校场边上,朝着宇文泽的方向拱了拱手,弧度浅得跟没弯一样。
“王爷深夜驾临,末将有失远迎。”
他的目光在陈宴身上扫了一圈,停在那件玄色蟒纹大氅上,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两分。
“这位就是夏州来的陈柱国吧?久仰大名。”
陈宴站在校场中央,手插在大氅的侧缝里,连眼皮都没抬。
贺兰雄的嗓音又拔了一截,带上了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柱国远道而来,末将本该备好酒菜接风洗尘,只是弟兄们这几天吃不饱穿不暖,连站队列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些歪歪斜斜的士兵,嗓门又大了三分。
“柱国您看,这就是灵州的兵,粮饷被克扣了大半,冬衣到现在还没影子,弟兄们不是不想精神,是精神不起来啊。”
赫连识的拳头在身侧攥到了指骨出咔吧声,嗓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贺兰雄,你放屁!粮饷和冬衣半个月前就拨下去了,是你扣着没!”
贺兰雄摊了摊手,脸上挂着一种委屈到恰到好处的表情。
“赫连都督这话可就冤枉末将了,拨下来的粮饷末将一文不少地分了,只是弟兄们多,粮饷少,分到每个人头上就没剩多少了。”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陈宴,那双被酒气熏红的眼珠子里藏着一团比酒气更呛人的东西。
“柱国在夏州杀了不少贪墨的军头,末将佩服,但灵州跟夏州不一样,灵州的弟兄们祖祖辈辈就在这片地上扎着根,换谁来管都得认这个理。”
宇文泽的手已经按到了剑柄上,嗓音压得颤。
“贺兰雄,你在跟本王叫板?”
贺兰雄嘴唇张了一下,正要接话,陈宴忽然转过了头。
他没有看贺兰雄。
他的目光穿过这些穿着精良铠甲的军官,越过那些歪歪斜斜的中层队列,落在了校场最后方那片黑压压的区域。
那里站着的是底层府兵。
他们的甲胄破得跟筛子一样,有的人连甲都没有,只穿着一件薄得透风的粗布短褐,在秋末的夜风里瑟瑟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