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六月十二。
辰时,日头刚攀过皇城的飞檐,金辉泼洒在明镜司的青瓦朱墙上,将那“明镜高悬”
的匾额镀得亮。
暑气已然蒸腾,殿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像是要把这肃穆的官署掀翻。
督主大殿内,却与外头的燥热截然不同。
殿中架着四具冰盆,碎冰里埋着新摘的薄荷与茉莉。
凉气混着清香丝丝缕缕地漫开,拂过梁柱上悬着的玄色帷幔,撩动得帷幔上绣着的银线麒麟似要腾云而起。
李璮就立在冰盆旁,一身玄色麒麟锦袍衬得身姿挺拔,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
却又因着明镜司督主的身份,添了些许与年龄不符的沉敛。
李某人早就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妥当,案几上只余下一方督主玉印,还有一叠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他时不时抬手拢一拢腰间的玉带,目光频频往殿门外瞟,嘴角的笑意压了又压,终究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终于,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侍从低低的通传声:“陈柱国到——!”
李璮眼睛一亮,方才还强装的淡定瞬间崩裂,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上去,掀开厚重的门帘,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雀跃:“大哥,我的好大哥啊!”
“你可算是来了!”
“让兄弟我好等啊!”
来人正是陈宴,身着同色的玄色锦袍,袍角绣着苍鹰纹样。
步伐不疾不徐,进殿时目光淡淡一扫,便落在了李璮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上。
陈宴眉头轻挑,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打趣:“你这怎么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有这么着急卸任吗?”
“那可不!”
李璮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释然。
说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语气夸张地诉起苦来:“大哥,你是不知道,兄弟我任这明镜司督主这段时日,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整日里殚精竭虑,唯恐行差踏错一步,办错了差事,万劫不复啊!”
话音落,还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那一声“唉”
拖得老长。
满是“终于熬出头”
的感慨。
陈宴闻言,端起侍从奉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随即,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哦?可本公怎么听闻,明镜司有些人,一放衙就直奔平康坊的青楼戏院而去?”
顿了顿,看着李璮瞬间僵住的表情,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刀:“还听说,此人总是有事没事,就将手头的政务丢给宋非与游显,自己躲个清闲?”
李璮的脸微微一红,连忙抬手掩着嘴,战术性地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随即,放下手,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笑意,搓着手凑到陈宴跟前,强行辩解道:“大哥,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劳逸结合,适当放松!”
“你想啊,这明镜司管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总是绷着一根弦,人岂不是要熬坏了?”
“偶尔放松一二,也是为了更好地为大周效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