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着衣角,声音轻轻的,“我能不能在第九只木雁上画个小爱心?让大雁看见,告诉妈妈,我在老槐树下等她回来。”
小侄子从兜里掏出蜡笔,是去年画画剩下的,笔杆还沾着点槐叶汁的绿渍。他挑出支粉色的递给小女孩:“当然能!今年的木雁要做‘心愿木雁’,把大家的心愿都画在翅膀上,挂在最高的枝桠上,大雁飞过时看见了,就会把心愿带给远方的人。”
小女孩接过蜡笔,趴在石桌上,在画纸的空白处画了个圆圆的爱心,爱心里面写着“妈妈早点回家”
,旁边还画了棵小槐树,枝桠上挂着只小木雁。其他孩子也围过来,有的画了全家福,有的画了槐树下的竹椅,还有的画了自己和小木雁的合照,不一会儿,石桌上就铺满了画稿,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蒸槐花糕那天,院里的竹筛子摆了三个,母亲把摘下来的槐花倒在筛子里,挑拣出完整的串儿——要选花瓣饱满、没有虫眼的,这样蒸出来的糕才甜。她把面粉倒进瓦盆,掺了点榨好的槐花汁,揉面时手腕轻轻转,面团渐渐变成了淡绿,像把春天的绿揉进了面里。
孩子们围在瓦盆边,伸着小手要揉面团。林林把面团揉成了小团子,表面还摁了个槐花瓣的印;阿杰捏了个槐花形状,花瓣边缘捏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小宇揪了块小面团,在表面撒了层白糖霜,又突奇想,从枝桠上摘了片新鲜槐叶,轻轻插在糕顶:“要让糕也记住春天的味道,等妈妈下班回来,我喂她吃第一口,告诉她这是老槐树的甜。”
母亲把糕放进蒸笼时,蒸汽裹着槐香飘满院,连巷口路过的人都探头问:“是老槐树的槐花糕熟了?”
等蒸笼掀开,淡绿的糕透着亮,表面的白糖霜像落了层细雪,咬一口,甜香里裹着槐叶的清,顺着喉咙往下滑,连心里都甜丝丝的。
傍晚时分,张叔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他肩上扛着个黑陶酒坛,坛口系着新的红绳,绳头还坠着片干槐叶。“新酿的槐叶酒,刚滤干净,来尝尝鲜!”
他把酒坛放在石桌上,刚掀开坛盖,清冽的酒香就混着槐香飘出来,“今年加了点新采的槐芽,味道更清些。”
张叔身后跟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褂子,手里捧着个木盒,盒面刻着棵小槐树,枝桠上挂着只小木雁。“我是邻镇的,看了非遗展的报道,特意来学做小木雁,”
男人有些拘谨,指尖摩挲着木盒的纹路,“我们镇也有棵老槐树,就是没人做木雁、守约定,我想把这儿的样子带回去,在我们的老槐树下,也挂起属于我们的约定。”
父亲从屋里拿出新磨的刻刀和槐木料,放在石桌上。“做木雁不用求完美,”
他握着男人的手,教他顺着槐木的纹理下刀,刻刀在木料上划出浅痕,“哪怕刻痕歪了、翅膀斜了,只要心里装着约定,木雁就有了魂。就像过日子,哪有样样周全的,有点小瑕疵,才更真实。”
男人握着刻刀的手有些抖,第一刀刻得浅了,线条歪歪扭扭。小侄子凑过去,从筐里拿出细砂纸,帮他磨了磨刻痕:“叔叔别着急,我第一次刻的时候,‘雁’字的撇都刻反了,爷爷说,这样才是我们的木雁,有自己的故事。”
他说着,还把自己第一次刻的小木雁拿出来——翅膀歪得厉害,刻字也浅,“你看,这只木雁现在还挂在最下面的枝桠上,每次看见它,就想起第一次学刻刀的样子。”
男人看着那只歪翅膀的木雁,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了,刻刀再落下时,虽然还是有些生涩,却稳了不少。石桌上的木屑卷着卷儿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白云,混着槐香和酒香,飘在院里的暮色里。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铺在地上的墨绿绸缎,落在石桌上的第九只小木雁半成品上。刻了一半的“约”
字泛着浅黄的光,笔画间还留着细木屑,旁边摆着孩子们画满心愿的画稿——粉裙子小女孩的爱心画在最中间,旁边是小宇画的“妈妈和槐花糕”
,林林画了文化馆窗边的槐树苗,阿杰则画了一排小木雁,挂在成排的槐树上。
风又吹来了,槐花瓣簌簌落下,像撒了把碎星星,落在画稿上、木雁上、孩子们的梢上。小宇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小心翼翼地夹进画稿里:“要把花瓣留给妈妈看,告诉她老槐树的春天有多美。”
林林则把花瓣别在羊角辫上,转着圈笑,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
小侄子抬头望着树上的八只小木雁,它们在夕阳下排成弧状,刻痕里的金粉闪着暖光。再看身边的人——父亲教男人刻木雁的侧脸、母亲收拾蒸笼时的背影、张叔倒酒时的笑容、孩子们趴在石桌上画稿的模样,忽然明白,老槐树的明天从不是孤单的等待。
是每年准时归来的大雁,翅膀扫过槐花枝,带着远方的消息;是逐年增多的小木雁,每只都刻着不同的故事,挂在枝桠上像串着的时光;是陶盆里冒芽的槐树苗,带着种子的希望,要长到更多的巷口;是每个带着心愿来赴约的人,把自己的念想刻进木雁、画进画稿,再带着老槐树的暖,走向更远的地方。
等秋天大雁再南飞时,第九只刻着“约定长存”
的小木雁会挂在最高的枝桠上,翅膀上画满孩子们的心愿——粉色的爱心、圆圆的笑脸、小小的全家福,金粉在阳光下闪着亮,像给大雁写的“喜报”
;等明年春天,陶盆里的槐树苗会长得更高,新的芽苞会从枝桠间冒出来,非遗研学的大巴车会载来更多孩子,他们会学着刻木雁、画槐花、蒸糕饼,把老槐树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等许多年后,巷口或许会有一排老槐树,每棵树的枝桠上都挂着串串小木雁,有的翅膀歪,有的刻字浅,却都闪着金粉的光。风一吹,木雁轻轻晃动,出“叮咚”
的响,像在诉说着时光里的暖——有小侄子第一次刻木雁的慌张,有小宇妈妈归来时的眼泪,有林林守着槐树苗的期待,还有每个赴约人心里的惦念。
那时的风,还会带着槐花香掠过巷口,吹醒枝桠上的芽苞,吹落满院的槐花雪,吹着新的小木雁,飞向更远的地方。而老槐树,会依旧站在巷口,枝桠舒展,槐花满树,看着小木雁一年年增多,看着槐树苗一年年长高,看着约定一年年延续——像槐叶年年绿,像大雁岁岁归,像日子里的暖,永远鲜活,永远在春天里,等每个赴约的人归来。
槐叶浓荫时
入夏的风裹着槐叶的清劲,把老槐树的枝桠吹得更舒展了——之前冒芽的嫩枝已长成半尺长的绿条,叶片层层叠叠,像撑开的绿伞,把院里的石桌、竹椅都罩在浓荫里。石桌上的第九只小木雁终于完工了,“约定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