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起初是零星的几点,后来就成了细细的雪丝,轻轻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落在那只小木雁上,给木雁的翅膀又添了层薄薄的白。屋里的姜茶还冒着热气,槐叶粥的香混着糖饼的甜,还有蜜饯的酸甜味儿,漫过窗棂,缠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像是要把这冬日的冷都裹成暖。
我望着眼前的景象——八仙桌上摊着“冬守图”
,画里的炭盆仿佛真的冒着热气;小侄子趴在桌边,正用指尖轻轻点着画里的雪人;父亲和城里亲家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着春天大雁回来时该添些什么画;母亲在灶房里收拾着碗筷,偶尔传来几声碗碟碰撞的脆响——忽然懂得,原来这“盼雁”
的日子,从不是等一个遥远的春天,而是每个季节里,都藏着的、与亲人相关的暖。像老槐树下的炭火,烧得旺,暖得久;像罐里的槐叶标本,留住了秋的痕迹,等着春的相逢;像画里添了又添的细节,一笔是牵挂,一画是约定。
这漫长的冬,也因了这些暖,成了等着春来、等着雁归的甜。就像小木雁守着枝桠,我们守着这老槐树,守着彼此的约定,等着雪化,等着芽抽,等着雁鸣再响起时,把这冬日里的暖,都酿成春天里的甜。
槐叶落时盼雁还(再续·春醒)
冬雪是在某个清晨悄悄化尽的。头天夜里还飘着细雪,晨起推开门,却见院角的枯草尖上冒了点嫩黄,老槐树的枝桠间也多了层朦胧的绿——是芽苞鼓了起来,裹着层细密的绒毛,像缀了满枝的小绿珠,在暖融融的晨光里透着生气。枝梢那只小木雁还挂着,经了一冬风雪,清漆亮面褪了些,却更显温润,“明年见”
三个字的刻痕里积了点化雪的水,映着晨光,像蓄了颗小小的太阳。
“姑姑!姑姑!芽!槐芽!”
小侄子的喊声先从巷口飘过来,接着就见他背着书包跑进来,手里还攥着片刚掐的槐芽,嫩得能掐出水,“老师说槐芽冒头,大雁就快回来了!我把标本罐带来了,等着夹新的槐花书签!”
他跑到老槐树下,仰着脖子数枝桠上的芽苞,小手指着最高处:“你看那个最大的芽,肯定先开花!到时候我要摘下来,做成最漂亮的书签,夹在‘冬守图’和‘雁归图’中间!”
正说着,院门口的旧木门又“吱呀”
响了,这次是表哥开着车来的,车斗里装着个竹编筐,筐里码着几卷画轴,还有个新做的小木雁——比去年那个略大些,翅膀上刻着“雁归”
两个字,边缘还雕了圈小小的槐花,刷了层新的清漆,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城里亲家坐在副驾上,手里抱着画夹,一进门就笑着喊:“老槐!我把‘雁归图’的草稿带来了,特意赶在槐芽冒头时来,等着跟你们一起接大雁!”
母亲早听见动静,从厨房端着个竹筛出来,里面晒着去年秋天收的干槐花:“可算来了!我前几日就把槐花晒好了,等着给你们做槐花饼。刚还跟你叔说,这两天南风一刮,大雁指定就到了。”
话音刚落,张叔扛着梯子从隔壁过来,梯子上还挂着个竹篮:“知道你们要等大雁挂新木雁,我把梯子修好了,再编了个新竹篮,等着摘头茬槐花!”
几人正围着老槐树说笑,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嘎——嘎——”
的鸣响,清越得像从云端落下来。小侄子耳朵尖,一下子蹦起来:“雁!大雁!”
我们都抬着头往天上望,只见天际线处掠过一群黑点,渐渐排成人字,翅膀扇动的声音隐约传来,越来越近——真的是归来的雁群!
“快!挂新木雁!”
张叔扛着梯子往树下走,表哥连忙递过那个刻着“雁归”
的小木雁,小侄子踮着脚,非要亲手把木雁递上去:“要挂在去年那个旁边!让旧木雁跟新木雁说说话!”
张叔踩着梯子,把新木雁挂在老槐树另一侧的枝桠上,风一吹,两只木雁轻轻晃动,像是在跟天上的雁群打招呼。
雁群渐渐飞近了,果然还像去年秋天那样,绕着老槐树飞了一圈,“嘎——嘎——”
的鸣声响彻院子,像是在回应我们的等待。城里亲家连忙打开画夹,掏出“雁归图”
草稿——纸上,老槐树枝桠间缀满绿芽,两只木雁挂在枝头,雁群正从天空掠过,树下摆着竹篮和梯子,几个小人儿举着手臂,像是在跟大雁挥手。“添上!快把现在的样子添上!”
小侄子凑到画夹旁,指着天上的雁群,“要把雁的翅膀画得大一点,像在飞一样!”
城里亲家笑着点头,笔尖蘸了墨,飞快地添了几笔——给树下的小人儿添上举着的竹篮,给雁群的翅膀添了几笔飞白,又在槐芽间勾了几朵刚要绽开的槐花骨朵。“等槐花全开了,咱们再补画满树的花,”
他放下笔,望着远去的雁群,“到时候把‘雁归图’跟‘送雁图’‘冬守图’摆在一起,春归、秋送、冬守,才算凑齐了一整年的盼头。”
母亲早把槐花饼蒸好了,端出来时还冒着热气,饼面上撒了层白芝麻,咬一口,清甜的槐花香混着面粉的香,在嘴里散开。城里亲家咬了一大口,笑着说:“就是这个味儿!比去年还甜,槐花选得好,嫩!”
小侄子捧着饼,跑到老槐树下,踮着脚把饼凑到木雁旁:“小木雁,你也闻闻,槐花饼香不香?明年春天,我们还在这里等你和大雁!”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老槐树上,芽苞更显鲜亮,两只木雁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像两只展翅的小雁。小侄子蹲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把刚掐的槐芽夹进标本罐,跟去年的槐叶放在一起;父亲和张叔坐在石凳上,就着槐花饼喝着米酒,说着今年要在槐树下再添个石桌,等秋天落槐叶时,就能围着桌子看雁南飞;城里亲家在画夹上细细勾勒着,要把这春日里的热闹,都画进“雁归图”
里。
我望着这满院的春景——冒芽的槐树、归巢的大雁、笑闹的亲人、纸上的画儿,忽然明白,这“盼雁”
从不是单一的等待,而是一场岁岁轮回的约定。像槐叶落了又生,像大雁去了又归,像亲人聚了又盼,每一个季节的等待,都是为了下一次的相逢;每一次的别离,都是为了更热闹的重逢。
风又吹过老槐树,芽苞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天上的雁鸣。两只小木雁并排挂在枝桠上,“明年见”
与“雁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