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木凳旁系鞋带时,指尖触到凳腿上刻的小字——是父亲偷偷刻的“雁归”
,笔画歪歪扭扭,却藏着直白的盼头。忽然听见远处田埂上传来“突突”
的拖拉机声,李叔开着车往地里运肥料,路过村口时探出头喊:“你爸呢?我刚看见西边天上有黑影,说不定是大雁要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连忙直起身往天上望——淡蓝的天幕干干净净,只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哪有雁影?正笑着摇头,就见父亲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新翻的泥土:“李叔眼馋了,去年大雁回来时他在外地,没看着。”
他放下锄头,也跟着望了望天,“快了,等槐树叶再绿重点,它们就该到了。”
母亲这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是晒好的冬枣干和萝卜干:“昨天张奶奶送来些小米,说给大雁添点粮。”
她把布包放在木凳上,又摸了摸槐树枝上的新芽,“你表哥昨天打电话,说这周末要回来,还说要带他城里的小娃来看大雁,那孩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雁群呢。”
我想起表哥家的小侄子,去年视频时还拿着画笔画大雁,说要画“人”
字形的队伍。如今槐树枝芽渐绿,田埂上的草也冒出了青,连风里都裹着花草的香,倒真有了“雁归”
的模样。
周末清晨,我刚把布包放在木凳上,就听见村口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表哥抱着小侄子快步走来,孩子穿着蓝色的小外套,像极了去年田埂上的小男孩,一落地就挣脱表哥的手,跑到槐树下仰着脖子望:“舅舅,大雁呢?爸爸说它们会排着队飞回来!”
我笑着指了指远处的鹰嘴山:“它们在路上呢,等太阳再高些,说不定就从山那边飞过来了。”
正说着,父亲提着个竹篮从屋里出来,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玉米饼:“先吃饼垫垫,咱们坐着等。”
小侄子接过饼,咬了一大口,眼睛却还盯着天空。忽然,他猛地跳起来,小手指着西边:“看!是大雁!”
我们连忙抬头——十几只大雁排着整齐的“人”
字,正从鹰嘴山的方向飞来,翅膀划过天空,出“嘎嘎”
的啼叫,清亮得像穿过了春风。
“真的是大雁!”
表哥也凑过来,掏出手机拍照,“去年没看着,今年总算赶上了。”
小侄子挣脱我的手,跑到田埂上,举着手里的玉米饼喊:“大雁,这里有吃的!”
惹得我们都笑了。
父亲站在木凳旁,望着雁群渐渐飞近,伸手摸了摸槐树上的刻痕,又添了一道新的——第四道了,每一道都记着一次雁归,记着一段日子的盼头。母亲把布包里的冬枣干撒在木凳旁,风一吹,甜香飘得很远,雁群从头顶飞过时,翅膀带起的风拂过脸颊,像在打招呼。
雁群渐渐飞远,变成天边的小黑点,小侄子却还站在田埂上望,手里攥着剩下的玉米饼。表哥走过去抱起他,指着远处的山水:“你看,那座山,那条河,都是大雁的路标,它们明年还会跟着这些记号飞回来。”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小脑袋靠在表哥肩上:“那明年我还要来,带我的画笔,把大雁画下来。”
风轻轻吹过,槐树叶“沙沙”
作响,阳光透过叶片洒在木凳上,留下细碎的光斑。我望着眼前的人——父亲在整理木凳,母亲在收拾布包,表哥抱着孩子指着远方,忽然想起“人生何处不青山”
。
原来这“青山”
从不是固定的风景,是父亲刻在木凳上的“雁归”
,是母亲晒好的冬枣干,是表哥带着孩子归来的脚步,是每一次雁鸣里藏着的重逢与期待。就像大雁总会循着山水归来,我们也总会循着心里的“青山”
聚拢,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久,只要这山还在,这盼头还在,就有归处,就有温暖的相逢。
阳光渐渐暖起来,槐树叶更绿了,木凳上的布包还留着甜香。我知道,明年春天,雁群还会飞过这片天空,木凳旁还会摆着新晒的粮,而我们,还会站在这里,望着雁归的方向,等着那些藏在“青山”
里的故事,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