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瞿咬着她的耳朵轻语:“昭昭,你猜一猜他会在这里等你多久?”
他一口一个“昭昭”
喊着,语气亲昵温柔,却听得谢昭昭有些毛骨悚然。
她不敢说话,只怕自己多说多错,再引得赵瞿不快。
更怕法照会发现藏身在榕树之间的他们。
或许是不想再多生事端,此时此刻的谢昭昭宁可让法照误会她没能准时赴约,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被法照察觉到。
她屏住呼吸,暗自在心中祈祷法照能快些回到房间去休息。
但一刻钟之后,法照在树下等她。
半个时辰之后,法照在树上等她。
两个时辰之后,法照还在树下等她。
谢昭昭在榕树枝干上坐得腰酸背痛,一双眼皮直打架,法照却在树下屹立不动,只能时而听闻他手中捻动佛珠的细微声响。
直到天明,偏殿的僧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又到了为太后念经祈福的时辰,法照终于抬首朝着不知何处的远方望了一眼。
曦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将他的僧袍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纵使等了一宿也没能等来谢昭昭,法照脸上却并无恼怒之色,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眉目沉寂无澜。
谢昭昭终于等到了法照离去。
可她忍不住望向他的背影,将视线追随着他的脚步。
谢昭昭便再是愚钝也能察觉出一丝异样。
倘若是她与人赴约,她最多等人一炷香的时间,若是亲近交好的人,她便再给半个时辰的宽裕。
而法照整整一夜未合眼,便在榕树下等她赴约。
他如此举动,再加上他先前在建善寺几次暗中相助,谢昭昭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种近乎自恋的想法——难道法照喜欢她?
这想法刚在脑子里闪过,谢昭昭就立刻制止自己再继续想下去。
她自从及笄后已是很久没见过法照了,此次若不是坠崖被橙淮追杀,她根本不会与法照再有任何交集。
法照怎么可能喜欢她?要真是喜欢她,他当年便不会在她主动寻去建善寺找他时那般冷淡了。
他也许只是看在少时与她来往的情分上才对她特殊些。
便如同橙梓那日为了救她捅伤橙淮似的,总不能说橙梓这样做就是喜欢她吧?
谢昭昭实在呆愣了太久,久到连赵瞿何时扔下她离开了身旁都未察觉到。
等她回过神,榕树枝上只剩下了她独自一人。
谢昭昭垂头往下看了一眼,四下哪里还有赵瞿的身影,他早不知了去向。
她时常捉摸不透赵瞿的心思。
明明橙家倒台,赵瞿再不用以疯癫作伪装,但她还是觉得他行事喜怒无常,便如他非要按着她在榕树上看法照会等她多久似的。
得到答案后,他又一声不吭将她丢在此地自行离开。
还说他眼睛无法视物,在宫中行事多有不便,依她所见赵瞿瞎了比不瞎的人还自如。
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他全都了如指掌。
谢昭昭有些担心赵瞿是去找法照算账,她顺着榕树爬下下去,急匆匆回了一趟立政殿。
她来得正巧,刚好赶上赵瞿坐上步辇要出门。
他面无表情,更让人分辨不出喜怒,谢昭昭叉着腰喘了一阵,有气无力道:“陛下,你去哪里?”
赵瞿冷不丁从唇间冒出一句凉飕飕的讥嘲:“与你何干?”
谢昭昭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端坐在步辇上的背影越来越远。
虽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感,但见了他这一面,她紧紧提了一路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安放了回去。
赵瞿比她先回来立政殿,他若是想找法照麻烦,方才大可以直接去太后灵堂。而且他回来后似乎盥洗更过衣,连常年披散的黑发也端端正正冠了起来,想必是他外出有什么正事要做。
重喜随赵瞿一同离开了,只余下几个小太监守着立政殿。
谢昭昭与他们不相熟,自己在立政殿待了一会,又回了大吉殿,等陪着谢彰彰用过早膳后,便命人将小妹护送回了家。
她一夜未眠,浑身疲惫,本应该好好补上一觉,只是不知为何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困意莫名变作让人心烦意乱的躁郁。
脑子里一会闪过赵瞿冷淡的模样,一会闪过法照空等一场独自离去的背影,如潮水般反复拍打着记忆的礁石。
谢昭昭
双目阖上又睁开,最后猛地坐起身,暗下决心:往后还是不要再见法照好了,总不能为了她自己的私事便害了他。
再说那赵瞿,不管他派人是保护她还是监视她,只要他不伤害她身边在意之人,她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未尝不可。
毕竟换作是她,她亦是会像赵瞿那般好好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只不过她监视的意图在于对方会不会做出不利于她的事情,而赵瞿监视的意图却偏于对她的私欲和占有。
在他们两人羁绊未解开之前,谢昭昭只能由着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