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起门来说说也就罢了,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提。老爷刚走,家里正乱着,别给少爷和夫人添堵。”
“知道了,嬷嬷放心吧,咱们知道怎么做。这话就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也不说。”
几人忙不迭点头,又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端起饭碗埋头扒饭,谁也不敢再多看宋嬷嬷一眼。
宋嬷嬷盛了饭出去,脸上的那点子笑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端着饭碗站在回廊上,寒风把她衣角吹得微微翻动,碗里的米饭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长得和少爷七八分像的男孩?
她虽然嘴上说“世间相像的人多了”
,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别人或许不注意,她是看着宋钊长大的,太清楚宋钊七八岁时的模样了。
这世上长得像的人的确有,但像到能让一个在宋府待了这么多年的小厮,脱口而出“就算说是少爷的儿子也不怀疑”
的程度,那是另一回事。
她脑子里浮现出宋钊的模样。
十七八岁的年纪,在云水书院是出了名的俊俏,多少姑娘家偷偷给他送过荷包香囊。
有一阵子,连老爷都担心他耽误了功名,专门把他关在书房里,禁了足。
算算年纪,那孩子约莫八九岁,要是少爷年轻时候在外面真的有过一段……
宋嬷嬷在心里,把院子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子,过了一遍。
当年,跟在少爷身边伺候的,如今还有两个在府里,回头得好好问问。
她可不能让这件事情,成为她家少爷的污点。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把碗往手上又端稳了几分。
而且,少爷这次出门回来后就极不正常。
以前,宋钊虽然话也不多,但好歹每日会过来给夫人请安,陪夫人吃顿饭。
可这几日,他成天把自己埋在书房里,低头不知道在写些什么,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全是血丝,额头和嘴角的线条,也比走之前更硬了。
别说少夫人,就连夫人想要见上一面,都得三请四请的。
她跟着夫人,接连两次被挡在书房门外,看着少爷那张明显熬了好几个夜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会和这事有关系吗?
还别说,这一刻宋嬷嬷着实真相了。
只是,她自己率先摇了摇脑袋,把那个念头晃了出去。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可能呐?
她懊恼地想起,刚才怎么忘了问,那男孩的娘亲多大年纪。
这个问题,宋嬷嬷也没懊恼多久,就有了答案。
当天晚间,宋钊从书房里出来,揉着太阳穴走在回廊下。
他从北元镇回来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股精气神。
脸还是那张脸,走路还是那个步伐,可眼底那点光没了。
以前,他在县衙审案,能从早坐到晚,把案卷翻来覆去地看,连师爷都熬不过他。
现在可倒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夫人派人来请了三回,他才去请了个安,没说几句话又退回来。
少夫人端了参汤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碗搁在桌上,人却盯着窗外的老槐树呆。
家里人只当是老爷刚过世,少爷心里难受。
可是,少有人知道,真正让他睡不着觉的,是那天在云柳巷茶馆二楼,看见的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