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从来都不是父亲最爱的女人,也不是唯一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
母亲与父亲感情一般,却温柔贤淑,从不介意父亲纳妾。
父亲那些年,一个接一个地纳姨娘进府,她从未说过一个不字。
她总是说,只要是老爷喜欢,家里多几口人吃饭也是热闹。
可她从来都不知道,父亲不但有外室,竟然还有外室子。
一个比他长姐年纪还要大的外室子。
纳妾,是东陵律法允许的,还勉强可以容忍,可蓄养外室,养有外室子,却是令人不齿的。
尤其是那些自诩出身高贵的世家大族,一旦被传扬出去,人品有瑕,门风扫地。
母亲忍了一辈子的那些妾室,到头来还不是最不堪的。
想到这里,宋钊的心里对宋长德无端地生出几分怨怼。
他的父亲,天天都在痛恨自己庶出的身份,在云水县城当了半辈子富家翁,住在比别人宽敞数倍的院子里,坐在比别人高一级的宴席上,心里却永远在为自己不是嫡出而怨怼着。
现在好了,人死了,竟然还爆出一个外室子。
连庶子身份都不如的外室子。
他凭什么?
他宋长德凭什么这样对他温柔善良的母亲?
宋钊身子突地一僵,忽然在花香与饭香交缠的厅堂里站定。
他怎么忘了,自己不也……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攥紧了袖口,指腹底下的衣料在轻轻抖动,而后才提起袍摆跨进门坎,朝胡妙挤出一个温和恭顺的笑意。
“阿娘,我回来了。”
窗台上,那枝刚插好的梅花,恰好把最美的那面转向了门口。
宋钊想到父亲的外室子,又联想到自己身上,一阵惭愧涌上心头。
他和父亲又有什么区别?
父亲年轻时,瞒着全家在云柳巷养了个外室,生了儿子不敢认,藏了三十年。
他呐?
他这些年对家中庶出的弟妹们也没给过几个好脸色。
他们是庶出。
他是庶出的嫡出。
他理直气壮地瞧不上他们。
乌鸦落在猪身上,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
五十步笑百步,说到底都是宋家的种,谁又比谁高贵。
他瞧不起父亲的外室子,可他自己和那个叫“连儿”
的孩子,流的是一样的血。
不过好在,他还来得及,还有补救的机会。
“钊儿,你这是怎么了?”
胡妙看到儿子只是一味地看着她,脸上表情复杂,眉头拧了又松,嘴张了又合,就是不说话。
那眼神里有焦急,有悔恨,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愧疚。
她看得也跟着着急起来,遂放下手里的花枝,起身朝宋钊走了过来。
花枝搁在桌上,带落了一片花瓣。
胡妙走到宋钊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那只手还是记忆里的温度,温热,干燥,指腹有长年握剪刀修剪花枝磨出的薄茧。
“是不是赶路辛苦,累着了?”
胡妙语略快,“额头倒是不烫。”
胡妙说着,又把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比了比温度,确认儿子没有热,这才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