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他,这男孩就是宋长德的亲骨血,他宋钊同父异母的至亲。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劈完了才知道,那雷早就在头顶挂着了,只是他一直没抬头而已。
男孩走路不老实,一路蹦蹦跳跳的,小拇指偷偷抠着墙缝的青苔,抠下来一块,就乐得咯咯笑。
妇人拉紧他的手,低头笑着说了句什么,嘴上念叨着不要乱摸墙上的灰。
男孩仰头回应着,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和宋长德一模一样。
那个神态、那个侧脸的弧度,竟然比他宋钊还要与宋长德相像。
宋钊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像父亲。
街坊邻居也都说,他和宋长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个模子原来不止刻了他一个。
一个模子扣了两回,扣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来,老天爷这玩笑开得,可真不让人笑。
“连儿,慢点走。”
“不行,阿娘,咱得快一点,”
男孩边说,边拖着妇人往前跑,“晚了,卖糖画的爷爷就要收摊了。”
孩子的声音又脆又亮,在狭窄的巷子里荡开了回声。
宋钊呆呆地看着,看着那对母子有说有笑地沿着巷子往另一头走,看着那孩子的后脑勺随着蹦跳的步子一颠一颠。
他心中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一锅烩,说不清哪个滋味更重一些。
一个不小心,再次碰倒了茶壶,茶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摆,也打湿了桌上那碟还没怎么动过的花生米。
花生米泡在茶水里,一颗一颗漂了起来。
宋斌赶紧扶起茶壶,手忙脚乱地又招呼小二拿了块干抹布。
小二拎着抹布,小跑着过来,边擦边偷眼打量宋钊。
这位前任县令老爷,怎么出去了一趟再回来,跟丢了魂似的?
他识趣地没多嘴,擦完桌子,又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宋广把手掌在宋钊眼前晃了晃,试探着喊着:“少爷?”
宋钊回过神来,口中喃喃着只有两个字:“没事。”
他垂下眼帘,把那只溅空了的茶盏重新端起来放到嘴边,才觉里头早就没水了。
他又把茶盏轻轻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桌上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宋钊看着那对母子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口,混入前方人流之中。
那个叫“连儿”
的男孩蹦蹦跳跳的背影,被卖糖画的老汉和他的草把子挡住了最后一点轮廓。
宋钊这才缓缓松了口气,那口气从肺腑深长地顶出来,在窗玻璃上留下一团白雾。
他放下手中茶盏,杯底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响:“走吧。”
三人起身结账。
宋斌掏出铜板数了一小堆搁在桌上,宋广已经先一步下楼去赶马车。
小二接过铜板,麻利地擦了桌子,朝宋钊背影喊了声:“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等那三道身影在楼梯口消失,他收起铜板,又往巷底那扇黑漆侧门瞥了一眼。
那扇门关得紧紧的,像从来没打开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