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公子,你所追寻的,究竟是怎样的盛世?」
「你所言的不破不立,又究竟要立何种新天?」
岳飞甚至都没有去解释著其中的种种。
他十分明白。
这种连自己都能够想明白的问题,那以顾晖的能力就一定是早就已经看了出来。
他只是想要问出一个答案来。
那种在顾晖日夜影响之下,渐渐与当今天下所有人背道而驰的大案。
他紧紧盯著顾晖的眼睛:「若朝廷。。。。。。若天子已然如此,我等臣子,纵有擎天之志,又该效忠于谁?」
「这天下,路在何方?」
顾晖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目光平静却深邃如渊,他没有直接回答岳飞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鹏举,你以为,何为盛世?」
不等岳飞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声音沉稳而有力:「是府库充盈,路不拾遗?」
「还是是万国来朝,疆域万里?」
「这些固然是盛世之象,却非盛世之根。」
「自古及今,所谓盛世,无非是明君贤相一时,压制了土地兼并,缓和了官民矛盾,使得天下得以喘息数十年。」
「然,根源未变!」
「权力依旧操于少数人之手,兴衰系于一人之明暗。」
「待到君王老迈,权奸当道,或后继者庸碌,则一切积弊便会以更猛烈的态势反扑,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他的语气渐趋激昂,带著一种洞穿历史的冷冽:「这样的盛世,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幻影!」
「是建立在沙丘之上的楼阁!」
「我顾氏历代先人,包括你岳鹏举如今浴血奋战,若最终换来的只是这样的结果,不过是延缓了它下一次崩塌的时间而已!」
「这,岂是你我志向所在?」
岳飞心神剧震,顾晖的话如同一把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某些固有的认知。
「从两汉的察举,再到炎汉时所渐渐兴起的科举。。。。。。鹏举,你可见这其中脉络?」
他并不需要岳飞回答,继续娓娓道来:「两汉举荐,权柄操于州郡名士、世家大族之手,所谓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门才俊,几无晋身之阶。」
「此制之弊,在于门阀固化了权力,阻塞了上下流通。」
「科举何以替代察举?」
「正因它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门第之限,使得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成为可能!」
「这便是一次破旧立新!」
「它扩大了取士基础,让我朝得获无数寒门英才,方有文治之盛!」
他的语气带著对先人智慧的赞许,但随即转为更为深沉的审视:「然而,科举之行,至今已有数百年。」
「其初立之时,确是良法美意。」
「可如今呢?」
「考题日渐僵化,沦为记诵辞藻之学:取士之权,看似在君,实则仍不免被朝中朋党、地方豪强所影响、渗透。」
「更关键的是一」
顾晖的声音陡然加重,自光锐利地看向岳飞:「即便科举选拔出些许能臣干吏,他们所能做的,依旧是在一个框架内修修补补。」
「这个框架,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便是所有权力,最终归于一人!」
「便是土地兼并之痼疾,因这权力与利益的勾连而循环往复,无法根除!」
「鹏举,」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话语如同重锤,敲在岳飞的心上,「制度并非亘古不变!」
「举荐被科举替代,是因为它已不适应时代,已成了阻碍!」
「如今,科举以及它所维系的那一整套秩序,历经数百年,其活力渐失,其端日显,已然如同一位垂暮的老人,步履蹒跚,再难承载这日益复杂的天下!」
「历史行至此处,」顾晖的声音带著一种宣告般的决然,「正如当年需要科举来替代举荐一般,如今,亦到了必须再次破旧立新之时!」
「我们需要寻找的,是一条能跳出这千年循环的新路,一套能真正让权力受到制约、
能让兆民之愿得以彰显、能从根本上遏制周期动荡的全新法度!」
两人这一次都是十分的直接,丝毫没有任何的废话。
「你问我想立何种新天?」
顾晖深深的吸了口气,紧紧的盯著岳飞:「我所求的盛世,非一家一姓之永固,非一时一地之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