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卫瑾刚做出要把他放回椅子的动作,卫谦立刻扯开嗓子大哭了起来,声音分外洪亮,卫瑾吓了一跳,但还是咬着牙把他放进儿童椅。
被放回椅子里后,卫谦一边哭一边试图扑向身侧的妈妈,却被护栏阻隔无法如愿,一时哭得愈发凄惨,听得卫瑾和谢怀瑜都忍不住露出心疼的表情。
向晚则相对淡定许多,她观察了下卫谦虽哭得表情扭曲、但没有一滴眼泪的小脸,抬眼看向阙宛舒,得到后者淡淡的一笑。
啊,这小家伙假哭呢。
阙宛舒面不改色,将玩具车摆在自己面前,高声说了句“车车出发喽”
,并将红色的玩具车滑向向晚,同时发出“咻──”
的拟声词。
向晚接住车子,完美地模仿出她的一系列动作和声音,将小汽车滑向卫瑾。
卫瑾有些手忙脚乱地接住,又模仿着她将小汽车滑向阙宛舒。
此刻卫谦仍旧兀自大哭着,阙宛舒也不在意,继续重复着动作将玩具车滑向谢怀瑜,后者接住后也模仿着将车子滑向向晚。
几位大人轮替了几次后,卫谦虽仍哭着,但声音已渐渐变弱,眼睛也不自觉地跟着移动的红色玩具车。
此时车子恰好来到向晚手里,阙宛舒看准时机,用眼神示意向晚,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将小汽车滑向卫谦:“车车出发喽,咻──”
卫谦紧盯着滑向自己的玩具车,并在车子来到面前时抬手接住。
“哇──”
在他接住汽车的瞬间,阙宛舒立刻鼓起掌高声赞美他,其他几位大人也语声欢快地附和起来。
骤然被一顿猛夸,卫谦顿时停下哭泣,并在大人们鼓励的眼神中推动着车子滑向向晚。
“车车出发喽,咻──”
阙宛舒配合著汽车的移动道,又在向晚接住以后,再次拍着手带头夸奖卫谦,“谦谦好厉害哦。”
其他人见状纷纷跟着附和,一片欢声雷动中,方才还哭得可怜巴巴的卫谦小朋友破涕为笑,张着小手朝着向晚“啊啊”
地叫着。
向晚顺势将玩具车滑回他手里,接着他又模仿着刚才的动作将车子滑向爸爸。
与此同时,阙宛舒悄悄地拿出一个木铃,放在他斜后方摇动起来,并观察他是否对于木铃的声音有所反应。
卫谦仍旧低头玩着玩具车,似乎没有听见。
卫瑾抿起唇,和身旁的丈夫对视一眼。
阙宛舒停下动作,又过了几秒后再次摇动起木铃,这次卫谦眼神一动,余光注意到她的动作,顺势转过头来看见了木铃,探手欲拿。
“铃铃铃──”
阙宛舒没急着给他,她边摇着木铃边发出拟声词,几次之后才将木铃交到他手里,并又悄悄拿出另一个有声玩具,放在他斜后方重复方才的动作。
然而,卫谦对于未在视线之中的声源反应很不稳定,有时听见声音后会转头,有时不会,有时又像是因为注意到阙宛舒的动作才转头,而非是因为听见了玩具的声音。
幼儿大概于六个月时能发展出转头寻找声源的反应,根据其颈部动作发育,会先从水平方向开始,再来是下方,最后才发展至抬头看向上方。
而对于刚植入人工电子耳的听障儿童來說,由于其听能发展迟缓,即便已能灵活地转动头部,却未必能立刻发展出“听见声音后寻找声源”
的这个动作,他们对于声音的反应通常是先从细微的眼神变动开始,需得好好观察才能注意到。
因此针对这部分,阙宛舒在课后特别详细地和卫瑾、谢怀瑜说明,希望能多少缓解他们的焦虑,给他们增加一点信心。
课堂彻底结束后,时间已近四点半,阙宛舒送他们到听语中心门口,这时卫瑾突然问她:“宛舒,你待会有空吗?方便和我聊聊吗?”
阙宛舒愣了下,她后头没有安排个案,于是道:“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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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内,阙宛舒泡了壶花茶,倒了一杯递给卫瑾。
“谢谢。”
卫瑾接过杯子,她盯着颜色轻浅的茶汤,朝阙宛舒歉意一笑:“不好意思,要耽误你几分钟的时间了,只是有些话我藏在心里很久,一直不知道该和谁说,总感觉要是再不说的话我就要爆炸了,只能找你发发牢骚。”
阙宛舒捧着杯子坐到她对面,问道:“是和谦谦有关的事吗?”
卫瑾点点头,缓声说道:“谦谦出生不久,我就升至集团高管、后来又接任了副董事长一职,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泽越近几年正在积极扩张,并购了许多企业,涉足的领域又多又杂,还有很多是创新产业,每天需要我处理的工作堆积如山,我一心扑在事业上,几日才回一次家,别说是刚上小学的大儿子了,连刚出生的小儿子都顾及不了,只管把他交给向晚和雪姨带。”
“卫谦刚出生时很乖,除了生理上的需求以外,平日里也不怎么哭闹,我只以为他是性格安静,因为他在我孕期时本就不像他哥哥那般闹腾,当时我甚至还觉得自己很幸运,竟然在最忙碌的时候生了一个最乖巧又省心的宝宝。”
卫瑾苦笑着,她的眼圈渐渐发红,声音也有些哑:“他不爱哭闹,我以为是他生性乖巧;他不易受到惊吓,我以为是他天生淡定;他对旁人的呼声没有反应,我以为他是性格不爱理人,等到终于察觉不对时,我又以为他是罹患了自闭症,却没想到,原来他是因为耳朵听不见才会这样……”
说到这里,眼泪忽然滚落下来,阙宛舒见状连忙递了几张纸巾给她。
卫瑾抬手接过,一边抹泪一边说道:“连自己的亲生儿子有什么异状都没办法察觉,甚至事到如今,我仍无法放下自己的事业,多空出一点时间陪伴他,我真的是一个很失职的母亲了。”
捏住纸巾的手指逐渐收紧,她抿了抿唇,在阙宛舒温和平静的目光下苦涩地说着:“宛舒,你经手过那么多孩子和家庭,应该从没见过像我这般不负责任的妈妈吧?”
卫瑾今天没穿职业套装,而是穿了件宽松的雪色毛衣,她面上脂粉未施、眼圈通红,拿着纸巾抹泪的时候,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在商场上与一帮豺狼虎豹斗智斗勇时的强势和雷厉风行,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心疼孩子的母亲。
但是阙宛舒不喜欢这个说法。
“姐姐,我在课堂上注意到一些事。”
阙宛舒停顿了一下,语声轻缓地开口:“我注意到,你了解谦谦的喜好,不仅会细致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也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察觉他的情绪变化、并且知道该怎么安抚他,当我问起他的生活作息和习惯时,即便你不是所有细节都清楚,可也大多能回答得出来。”
“事实上,夫妻双方都忙于工作、将孩子交由保姆或托儿所照顾的家长有不少,但是并不是每一个家长都像你一样了解、且愿意去了解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