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石头城的最后一夜
公元555年九月的一个深夜,建康城石头城。
南梁头号名将、永宁郡公、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王僧辩,大概正在做一个关于收复失地、中兴梁室的梦。他或许梦见自己又一次执槊突阵,或许梦见巴陵城头那场烧退了侯景二十万大军的大火,或许梦见湓口会盟时与陈霸先登坛设誓的豪情。总之,那应该是一个好梦,因为白天的现实实在太累了:北齐大兵压境,裴之横战死,萧渊明被扶上了皇帝宝座,自己刚刚把萧方智降为太子,满朝文武的眼神里写满了疑惑和不满。
然后,火光就亮起来了。
喊杀声从城北传来,不是北齐人的口音,也不是侯景余孽的旗号。王僧辩惊醒,披甲,执刀,登楼。他看到的不是外敌,而是他最信任的生死盟友陈霸先的兵。那些士兵翻过城墙,像潮水一样涌入石头城。王僧辩苦战,但终究寡不敌众。他登上门楼,身后是逼近的敌人,眼前是冲天的大火。
史书只用十几个字就写完了他的结局:“勇士自城北逾入,僧辩苦战不支,登门楼,见逼纵火,穷迫乃就擒。”
被擒之后,陈霸先问了他一个问题:“我有何辜,公欲与齐师赐讨?”
王僧辩回答:“委公北门,何谓无备?”
然后,他被处死。
这大概是南朝末年最黑色幽默的一段对话。陈霸先的意思是:我有什么罪?你居然想和北齐一起搞我?王僧辩的意思是:我把北门都交给你了,这还不算有防备?两个曾经在白茅湾登坛设誓、共平侯景的战友,最后在一场夜袭里用两句话完成了彼此的“告别仪式”
。一个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一个觉得自己早就交了底。结果,一个死了,一个赢了。
王僧辩,字君才,太原祁县人。他是侯景之乱后期梁室赖以支撑的军事支柱,也是南梁末年最复杂的政治人物之一。他能打,能忍,能拼命,却管不住部下,看不清朋友,做不对选择。他的一生,像一部高开低走的职场剧:业务能力拉满,政治智慧感人,最后被自己最信任的“合伙人”
偷了家。更可悲的是,他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第一幕:湘东王府里走出的“勇略”
将军
王僧辩的家族自称“太原祁县王氏”
,王僧辩的父亲叫王神念,在北魏做边将。天监年间,老王带着儿子“投奔”
了南梁。
这个“投奔”
放在当时的语境里,就是“跳槽”
——从北魏跳到了南梁。而南梁给跳槽者的待遇相当不错:王神念做了右卫将军,小儿子王僧辩则被安排到了湘东王萧绎的府里做“左常侍”
。
这个安排,决定了王僧辩一生的命运轨迹。因为萧绎,就是后来的梁元帝。从这一刻起,王僧辩和萧绎的命运被绑在了一起。他跟着萧绎辗转:萧绎做丹阳尹,他做府行参军;萧绎去会稽,他兼中兵参军事;萧绎镇荆州,他任中兵参军。官不大,但跟得紧。
这期间,王僧辩展现了他的军事才能——平武宁郡反叛,迁武宁太守;又转广平太守、新蔡太守、竟陵太守。一步一个脚印,从王府幕僚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地方将领。
《梁书》给这个阶段的评价很简洁:“以勇略称。”
勇,是个人武艺和胆量;略,是战术素养和谋略。这两个字,将在接下来的侯景之乱中,被王僧辩挥到极致。
但在走向巅峰之前,他先要经历一场羞辱。
第二幕:投降侯景——太清二年的“黑历史”
太清二年(548年),侯景反了。梁武帝派各路军队勤王。王僧辩也被萧绎派了出去,任务是总督舟师一万,带着粮草赴援建康。
但是,他来得晚了。等他到建康的时候,台城已经陷落,梁武帝已经被侯景控制。摆在王僧辩面前的选择很尴尬:打?没把握,而且皇帝在人手里。撤?擅自撤军,罪名不小。
他的选择是:投降。《梁书》的原文是:“僧辩与柳仲礼兄弟及赵伯等先屈膝于景,然后入朝。”
——先向侯景屈膝投降,然后再去朝见。这一“屈膝”
动作,是王僧辩一生的污点之一。用今天的眼光看,这就是“先当俘虏再谈条件”
的戏码。
不过侯景对王僧辩还不算太苛刻:收缴了他的军实,但“厚加绥抚”
,不久后还放他回竟陵。侯景大概觉得王僧辩翻不起什么浪。
如果侯景有预知能力,他一定会后悔这个决定。因为被放回去的王僧辩,将在三年后亲手终结他的野心。
被放回的王僧辩“倍道兼行”
——加急赶路——直奔荆州投靠萧绎。萧绎也没计较他“屈膝”
的前科,承制任命他为领军将军。
萧绎的宽容是有道理的:此时此刻,他手上最缺的就是能带兵的人。王僧辩再怎么说,也是自己人。
“自己人”
这三个字,是萧绎和王僧辩关系的底色。他们在之后的日子里,将上演一场又一场的“相爱相杀”
。
第三幕:弑侄杀兄——萧绎手中最锋利的刀
大宝元年(55o年),萧绎派王僧辩和鲍泉去讨伐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萧誉是昭明太子的儿子,萧绎侄子,这是梁朝宗室内部的权力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