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国家太平了这么久,现在接受侯景的地盘,万一是麻烦,后悔都来不及。
注意,武帝这句话,其实已经流露出了想接纳的意思。他嘴上说“悔无所及”
,但那个“承平若此”
的骄傲和那个“受地”
的诱惑,才是他内心的主旋律。朱异听懂了。
《梁书》记载:“异探高祖微旨,应声答曰:‘圣明御宇,上应苍玄,北土遗黎,谁不慕仰?为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分魏国太半,输诚送款,远归圣朝,岂非天诱其衷,人奖其计!原心审事,殊有可嘉。今若不容,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
这段话说得漂亮极了。大意是:陛下圣明,上应天命,北方遗民谁不仰慕?只是没机会表达罢了。现在侯景带着大半个魏国来投诚,这是天意啊!如果拒绝,以后就没人敢来投奔了。事情明摆着,陛下您千万别犹豫。
武帝“深纳异言,又感前梦,遂纳之”
。
朱异的这次“揣摩”
,堪称中国历史上最昂贵的马屁之一。他精准地抓住了武帝的两个心理:一是对统一大业的渴望,二是对“圣明”
人设的执念。然后他用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把接纳侯景包装成了天意所归、人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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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侯景来了,叛了,梁朝乱了。
但朱异的“神操作”
还没完。当东魏高澄表示愿意和好时,武帝又让有司讨论。朱异“又以和为允”
,继续主张和议。武帝再次听从。
这下彻底激怒了侯景。他原本就因为梁与东魏和议感到危机,现在又听说朱异在背后推动和议,于是起兵反叛,打出的旗号是“讨异”
——清君侧,讨伐朱异。
更致命的是,在侯景起兵之前,已经有预警信号。合州刺史鄱阳王萧范、司州刺史羊鸦仁多次上奏,说侯景要反。但朱异不信,他对手下说:“鄱阳王遂不许国家有一客!”
——鄱阳王真是容不得国家有一个客人啊!然后“抑而不奏”
,把警报扣了下来。朝廷因此毫无防备。
这段记载里,朱异的逻辑很“宠臣”
:他不愿相信侯景会反,因为他力主接纳了侯景。如果侯景反了,那就是他朱异的决策失误。承认侯景要反,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于是他选择性地过滤信息,把反对的声音压下去,把警报扣下来。
这是典型的“信息茧房”
操作:领导不爱听的,不说;对自己不利的,不报;只想让领导看到他想看的,听到他想听的。
《南史》还补了一刀:侯景曾送朱异三百两黄金,朱异收钱不办事,连个回执都没给。侯景致书朱异,言辞恳切,朱异却只是拿皇帝敕旨敷衍。这个细节如果属实,那朱异的“贪贿”
和“误国”
就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结果,八月,侯景举兵。梁朝这个承平四十余年的帝国,猝不及防地滑向了深渊。
第七幕:台城围困——从宠臣到“豺狼”
侯景起兵后,势如破竹,很快打到了建康城下。台城——梁武帝居住的皇城——被团团围困。
城内文武百官,开始集体“复盘”
。复盘的结果,矛头一致指向朱异。
皇太子萧纲,也就是后来的简文帝,亲自动手写了一篇《围城赋》。赋的末章,他写了一段极为尖刻的话:“彼高冠及厚履,并鼎食而乘肥,升紫霄之丹地,排玉殿之金扉,陈谋谟之启沃,宣政刑之福威,四郊以之多垒,万邦以之未绥。问豺狼其何者?访虺蜴之为谁?”
翻译过来就是:那些戴着高帽、穿着厚履的人,位列鼎食之家,出入皇宫禁地,口口声声出谋划策,手握政刑大权,结果四郊多垒,万邦不宁。要问豺狼是谁?要问毒蛇是谁?
《梁书》说:“盖以指异。”
——这说的就是朱异。太子把朱异比作豺狼、虺蜴。这在当时,几乎是公开宣判了朱异的政治死刑。
而朱异,这位风光了三十年的宠臣,终于在巨大的压力下崩溃了。《梁书》记载:“异因惭愤,发病卒,时年六十七。”
——他因为羞愧和愤懑,发病而死。
这个结局,有点可怜,但也不冤。他一生都在揣摩上意,最终却把上意揣摩成了一团乱麻。他一生都在过滤信息,最终却把自己过滤成了孤家寡人。当围城之内的众人齐声指责时,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梁武帝的表现,却再次出人意料。朱异死后,武帝“惜之”
,追赠他为侍中、尚书右仆射,还给了秘器一具。
这里有个细节:按旧例,尚书官不以为赠——尚书右仆射这样的官,按惯例是不作为赠官的。但朱异生前有“平生所怀,愿得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