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监四年到天监十五年的十一年间,萧伟在多个重要职位上轮转:天监四年,迁任南徐州刺史,坐镇京口重镇;天监五年,担任丹阳尹,管理京城建康所在的丹阳郡;天监六年,被任命为扬州刺史——扬州是京畿所在,这个职位向来是重臣才能担任的,不过萧伟还没来得及正式上任,就因故未拜;天监九年,出任江州刺史,镇守长江中游的战略要地;天监十一年,以本官加开府仪同三司,可以开设自己的幕府、配置僚属;天监十三年,被征召回朝,担任左光禄大夫。
这一系列的职位迁转,说明萧衍对这个弟弟的信任和倚重,从未减退。
关于这一段任职经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史书记载,萧伟在天监十三年前后,以疾甚,故不复出蕃而加奉秩——因为疾病加重,不再出任地方藩镇的职务,而留在朝中享受加倍的俸禄待遇。这是他晚年不再出任地方官的直接原因。
而这的根源,竟然和至孝有关。天监十五年,陈太妃病重。陈太妃是萧伟和萧宏的生母,也是萧秀和萧憺的养母,对这几个兄弟来说都是最亲近的长辈。在陈太妃寝疾期间,萧伟日夜守护在母亲身边,衣不解带,片刻不离。等到陈太妃薨逝,萧伟毁顿过礼,水浆不入口累日——哀毁过度,一连好几天滴水不进。梁武帝萧衍多次亲自前去劝慰,才勉强让他振作起来。
但母亲的去世对萧伟的打击实在太大了。史书记载,他因此恶疾转增——原有的疾病更加严重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向皇帝提出了改封的请求。天监十七年,萧衍以建安土瘠——建安那个地方土地贫瘠、不利于养病——为由,将萧伟改封为南平郡王。这建安改南平的背后,是武帝对病弟的体恤,更是萧伟因母丧而身体状况急剧恶化的真实写照。
此后,萧伟便进入了纯粹的中枢荣宠期。天监十七年,迁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普通四年,增邑一千户;普通五年,进号镇卫大将军;中大通元年,以本官领太子太傅;中大通四年,迁中书令、大司马。这一连串的头衔,一个比一个尊崇——侍中是皇帝的近臣,左光禄大夫是最高等级的散官,开府仪同三司是顶级待遇,镇卫大将军是最高军号之一,太子太傅是储君的老师,中书令和中书省的最高长官,大司马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顶级荣衔。
这些头衔说明什么?说明萧衍对这个八弟,是自内心的亲近和尊重。萧伟虽然不再担任地方实职,但在中央的地位却越来越高。他成了整个宗室中最尊贵、最受信赖的长辈之一。
第四幕:风华——顶流沙龙与即时慈善
如果说前面讲的都是萧伟的一面——安定雍州、割兵援荆、加官进爵——那么太平岁月里的萧伟,则完全展现了他软实力的迷人风采。这种软实力,让他在梁朝宗室的星空中,成为了一颗独树一帜的文化星辰。
南平王府在哪?就在建康城中,那座由齐朝青溪宫改建而成的芳林苑。青溪宫本是南齐的皇家宫殿,风景绝佳,临水而建,花木葱茏。天监初年,萧衍把它赐给了萧伟做宅邸。萧伟接手后,又在原有的基础上大加整治,又加穿筑,果木珍奇,穷极雕靡,有侔造化——增建园林建筑,广植奇花异木,精雕细琢到极致,简直可以与造化比美。
但这座豪华府邸里最核心的设施,不是什么亭台楼阁,而是一个叫游客省的地方。
游客省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像某个政府接待办,但实际上,它是萧伟设立的、专门用来接待四方宾客的场所。史书对游客省的描述,简直让人悠然神往:寒暑得宜,冬有笼炉,夏设饮扇。——寒冬腊月,厅里有暖烘烘的炭火盆(笼炉);盛夏酷暑,则有专人扇扇子送凉风(饮扇)。四方的游士、当世的名流,来到这里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舒适惬意。
萧伟本人,则常与宾客在芳林苑中游玩宴饮,还让从事中郎萧子范作记留念。这萧子范是当时的文章名家,由他来执笔记录芳林苑的盛况,足见萧伟对此的重视。
史书对这场面的定评是:梁蕃邸之盛无过焉。——整个梁朝所有宗室藩王的府邸,论气派、论排场、论文化氛围,没有一家能过南平王府。
这可不只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事。南梁宗室中比萧伟有钱的王爷多了去了——六哥萧宏的库房里塞满了金银财宝,钱串子都霉了,人称钱百万;但萧宏的府邸里,四方名士却避之唯恐不及。为什么?因为萧宏贪婪刻薄、人品猥琐,真正的文化人谁会愿意跟他厮混?
萧伟不同。他的游客省能够汇聚天下名士,核心原因在于他这个人本身。伟少好学,笃诚通恕,趋贤重士,常如不及。——他自幼好学,为人笃厚真诚,通达宽容,追求贤士、尊重士人,总是感觉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唯恐有所不及。这常如不及四个字,道出了萧伟待人接物的核心态度:他不是居高临下地士人,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怀着一种谦逊的、接近的心态去结交天下英才。
这样的人,谁不愿意结交?所以四方游士,当时知名者,莫不毕至——四方游历的士人,当世有名望的人物,没有不聚集到他门下的。这座芳林苑,不仅是物质享受的绝佳去处,更是南梁建康城中最具吸引力的文化沙龙,是当时思想碰撞、文学创作、艺术交流的重要平台。
当时的人,把萧伟和安成王萧秀并称为(萧伟始封建安郡王)。这两位王爷,是梁朝宗室中以尊重士人+乐善好施着称的代表人物。《南史》将他们与鄱阳王萧恢、始兴王萧憺合传,称这四人俱以名迹着美——都以美好的名声和事迹着称于世。而在四人之中,萧伟与萧秀的趋贤重士特质尤为突出,因此单独获得了的并称美誉。
但如果你以为萧伟只是个喜欢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的文化沙龙主人,那就又低估他了。他的善良和慷慨,远远越了待客周到的层面,达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人道主义关怀。
史书记载,萧伟性多恩惠,尤愍穷乏——他性情中多怀恩惠之心,尤其怜悯那些穷困匮乏的人。他常派自己的腹心左右,遍访京城闾里街巷,一旦现有贫困吉凶不举者——因为贫困而办不起婚丧大事的人家——就马上派人去赈济抚恤。
这里面最有名的一个故事,是关于王曼颖殡敛的。平原人王曼颖去世了,家里穷得连丧事都办不起。他的好友江革前去哭吊,王曼颖的妻子和儿女对着江革号啕痛哭,那种无助和绝望让在场的人无不心酸。江革安慰他们说:建安王一定会知道的,他一定会为你们料理后事的。话还没说完,萧伟派来送丧葬费用的使者就已经到了门口。——言未讫,而伟使至,给其丧事,得周济焉。
这是什么效率?这是什么作风?江革话都还没说完呢,萧伟的救济已经到位了。这简直就是一千五百年前的即时到账啊!而且,萧伟并没有派人先去问问王曼颖是谁、值不值得帮,也没有让人评估一下需要多少钱,更没有摆出这是本王施恩于你的姿态——他就是默默地、迅地把事情办了。
还有一个细节更能体现萧伟的作风。史书说:每祁寒积雪,则遣人载樵米,随乏绝者即赋给之。——每到寒冬腊月、积雪封门的时节,他就派人用车载着柴火和粮食,在城里到处巡走,遇到缺吃少穿、柴米断绝的穷苦人家,当场就把东西给他们。
这不是偶尔为之的作秀,而是制度化、常态化的运作。常遣腹心左右历访闾里常是经常,是逐家逐户地探访。他有专门的团队,走街串巷,深入基层,主动现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坐在府里等着别人来求他。雪中送炭,不事张扬。这就是萧伟的风格。
与六哥萧宏那种把每一枚铜钱都标记清楚、仓库里钱串子霉生虫的守财奴相比,与七哥萧秀那种在地方上兴建学校、修桥补路的遗爱在民相比,萧伟的慈善更加低调、更加日常、更加个人化。他不立碑、不刻石、不张扬,只是默默地派人在最寒冷的冬天,给最需要的人送去最急需的温暖。这种隐性慈善,这种内在的、不事声张的善良,比那些敲锣打鼓搞慈善的做派,境界不知高了多少层。
第五幕:学术与匡正——最后的体面
步入晚年,疾病缠身的萧伟渐渐淡出了政务舞台。但有意思的是,他的人生不但没有走向沉寂,反而在另一个维度上展开了更加深邃的篇章。他做了一件中国文人最经典的事情:着书立说。
《南史》本传记载:晚年崇信佛理,尤精玄学,着《二旨义》,制《性情》、《几神》等论义。他晚年崇信佛教的义理,尤其精通玄学,写了一本叫《二旨义》的着作,又撰写了《性情》《几神》等哲学论文。
这些着作讲的是什么内容,如今已经失传了,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但《南史》留下了一条极为珍贵的评价,让我们得以窥见萧伟晚年的学术分量:僧宠及周舍、殷钧、陆倕,并名精解而不能屈。
僧宠,是当时着名的佛教高僧;周舍,是南梁最博学的大臣之一,曾担任国子博士;殷钧,是当世名士,精通礼学;陆倕,更是竟陵八友之一,与沈约、谢朓齐名的文学大家。这些人,个个都是以着称的学问大家、辩论高手。但他们和萧伟辩论,结果却是——驳不倒他。
不能屈三个字,在魏晋南北朝那个崇尚清谈、以辩论胜败论英雄的时代,是顶级的智力荣耀。这意味着萧伟的学术水平,不是宗室圈子里自娱自乐的级别,而是达到了那个时代一流学者的高度。他不再只是一个雍容华贵的王爷,而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学者、思想家。
这里要插播一条小小的。有个成语叫仰屋着书,常被一些人安在萧伟头上,用来形容他治学刻苦、不问世事。但实际上,说这话的并不是萧伟本人,而是他的儿子萧恭。
萧恭,字敬范,是萧伟的儿子。这位恭少爷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最爱吃喝玩乐、声色犬马。他曾对人说过这样一番话:下官历观世人,多有不好欢乐,乃仰眠床上,看屋梁而着书。千秋万岁,谁传此者。——我这辈子观察世人,现有些人真不爱享受快乐,宁可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瞪着屋梁苦哈哈地着书。千百年后,谁还记得你是谁?
这话明显是一个追求享乐的公子哥,对他老爹那种潜心学术、清心寡欲的生活方式的不解甚至不屑。谁知后人断章取义,把这句带点叛逆味儿的风凉话提炼成仰屋着书的成语,又反过来套在他爹萧伟身上,形容老王爷刻苦治学的精神。
这大概就是历史的幽默感吧。
除了学术成就,《南史》还记载了萧伟另一项极为可贵的品质:朝廷得失,时有匡正。子侄邪僻,义方训诱。——他在朝中,对于朝廷政治上的得失,时常会提出自己的匡正意见。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谏争,而是以宗室长辈的身份、以恰当的方式,在恰当的时候表达自己的看法。对于宗室子弟中的不正之风,他也会严肃地以家法进行训导和纠正。
他不像有些宗室那样,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横行不法、鱼肉百姓;也不像另一些人那样,对朝政不闻不问、明哲保身。他是那个在恰当的位置上、以恰当的方式,挥着老家长作用的人。他是整个梁朝宗族体系中的一根支柱,维系着这个庞大皇族最后的体面与秩序。
公元533年,中大通五年,萧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薨逝时年五十八岁。在医疗条件简陋的中古时代,这个寿命在梁朝宗室中已算高寿——他的几位兄弟大多先他而去,他是萧衍同辈中活得比较久的一个。
他的去世,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梁武帝下诏,敛以衮冕,给东园秘器,追赠侍中、太宰,王爵如故,赐给羽葆鼓吹一部和班剑四十人,谥号。这个谥号中,是最高等级的谥字之一,则有辟土有德甲胄有劳的含义——正是对他开国军功和一生德行的双重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