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之信了。他把江州府州的大小官员都召集起来,在议事厅前杀牲设坛,举行盟誓仪式。他先饮了血酒,慷慨激昂地说:“我荷明帝厚恩,誓死以报。”
——他说的“明帝”
是齐明帝萧鸾,当年正是跟着王广之替萧鸾清除宗室,他才斩了安陆王子敬。如今他说要报答明帝的厚恩,可见在他心里,自己始终是齐明帝的旧将,而非萧衍的梁朝新臣。
盟誓完毕,他做了一系列人事安排:让褚緭推荐的临川内史王观(琅琊王氏出身,名门之后)来当寻阳太守兼长史;戴永忠加“辅义将军”
头衔;朱龙符任豫州刺史,驻守大雷。原来的长史程元冲(程元冲是萧衍朝廷派驻江州的“自己人”
,长史是州府的席僚佐,相当于秘书长)因为“不与人同心”
,被一脚踢开。
程元冲不甘心被夺权,趁着陈伯之“每日作伎、日晡辄卧”
——每天搞文艺演出,傍晚倒头就睡——防备松懈的机会,纠集了几百人从北门突袭。陈伯之被喊杀声惊醒,“自率出荡”
,亲自冲出去反杀。程元冲抵挡不住,逃往庐山。
陈伯之追不上程元冲本人,就把跟程元冲一起起兵的张孝季抓了。张孝季本人大概已经跑了或者死了,陈伯之找到了张孝季的母亲——然后“蜡灌杀之”
。什么叫“蜡灌杀”
?就是用烧熔的蜡灌入人体致死。这是极其残忍的酷刑,也是陈伯之“盗侠”
底色中最黑暗的一笔。那个在稻田里耍横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军阀。
接下来,陈伯之决定攻打豫章。他留下唐盖人守江州,亲自率军直扑豫章。豫章太守是郑伯伦。对,就是当年萧衍用来吓唬陈伯之“城中欲刺卿”
的那个郑伯伦。命运的黑色幽默在这里达到顶峰:当年是萧衍安排郑伯伦来pua陈伯之,如今陈伯之来攻打郑伯伦,却久攻不下。
与此同时,萧衍派王茂率军来讨伐。王茂是萧衍的雍州嫡系,能打。前军一到,陈伯之腹背受敌——豫章打不下来,背后追兵又到了。他只能上演一出“走为上计”
,“间道亡命出江北”
,带着儿子陈虎牙和心腹褚緭,从小路逃出,渡过长江,直奔北魏。
这场叛乱,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闹剧:一个假情报引的血案,一个在错误信息基础上做出的错误决策,最终以仓皇出逃收场。但它的后果是实实在在的:江州丢了,儿子跟着亡命北国,部众被留在了南梁的版图上,而他自己则踏上了一条完全未知的路。
第六幕:北魏岁月——一个南将的北国生存
北魏对陈伯之的到来相当重视。他得到的待遇是: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淮南诸军事、平南将军、光禄大夫、曲江县侯。一长串头衔,含金量不低。“使持节”
是有专杀之权,“都督淮南诸军事”
是管着对梁朝作战的前线军务,“平南将军”
这个号本身就充满了针对性。
关于爵位,《梁书》和《南史》都写作“曲江县侯”
,但《魏书·世宗纪》有一段记载:“正始元年正月庚戌,江州刺史曲江公陈伯之破萧衍将赵祖悦于东关。”
——《魏书》称“公”
,与《梁书》《南史》的“侯”
有歧异。这可能是北魏后来给他加封了,也可能是《魏书》追记时的笔误或追称。从《梁书》陈伯之本传的记载来看,入魏时封的是“侯”
级别。无论如何,这个爵位含金量相当可观——曲江在今天的广东韶关,鱼复在重庆奉节,一个南朝武将遥领的封地,从长江头换到珠江尾,也算是“版图扩大”
了。
在北魏的三年多时间里(5o3—5o6),陈伯之打了两场有明确记载的仗。
第一场,正始元年(5o4年)春,在东关击败梁将赵祖悦。东关在今天的安徽含山一带,是南北对峙的军事要塞。此战《魏书》有载,应该是陈伯之入魏后的秀,对北魏来说是一场提气的胜利。
第二场,正始三年(5o6年)二月,在梁城击败梁朝徐州刺史昌义之。这条记载出自《梁书》陈传。时间上需要稍作辨析:昌义之拔梁城是天监五年(5o6年)的事,陈伯之“破昌义之于梁城”
应该生在这一年前后的梁城拉锯战中。还有一种可能是陈伯之在魏军反攻梁城时参与作战,击败了昌义之部。不管具体情况如何,这意味着陈伯之在北魏的军旗下,亲手打败了当年在南梁并肩作战的同僚。
在北魏的日子里,陈伯之的生活我们知之甚少。他那缺了半边的耳朵,在北国的寒风中会不会隐隐作痛?他那些留在南梁的旧部、亲眷、祖坟(丘迟后来在信中特别提到“松柏不剪,亲戚安居”
),会不会偶尔入梦?那个帮他在江州搞叛乱的总策划褚緭,在北魏混得怎样?史书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褚緭那句“入魏,何遽减作河南郡”
的自嘲,至少没有完全落空——北魏给了这批南来投诚者相应的待遇,让他们在异国的土地上安顿下来。
第七幕:“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一封魔法信的杀伤力
天监四年(公元5o5年),梁武帝萧衍决定动一场大规模北伐。主帅是他的弟弟、临川王萧宏,麾下猛将如云,大军北上,驻扎在洛口(今安徽怀远一带)。这支北伐军的阵势,是南梁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
陈伯之此时正在寿阳、梁城一线,为北魏守边。他面对的是南梁的倾国之兵,而统率这支大军的人,是那个当年被他“归附”
过、后来又叛离了的萧衍。
萧宏的帐下有一位谘议参军,名叫丘迟。丘迟是吴兴乌程人,出身书香门第,八岁能文,是南朝着名的文士。他注意到对面的魏军将领是陈伯之后,决定用一种最不费兵卒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写信。
于是,中国文学史上最着名的劝降书之一,《与陈伯之书》诞生了。
这封信的结构精密如外科手术,情感调度精准如交响乐章。丘迟没有站在胜利者的高度去羞辱对方,也没有空洞地许以高官厚禄,而是以老朋友的姿态娓娓道来。全文可分为三段,恰好对应“责—抚—胁”
三个层面。
第一段是“责”
。“将军勇冠三军,才为世出,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