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佩戴的这把刀,是皇上御赐的。既然我不能活着把它奉还给朝廷了,就让它随我的棺柩一同去吧。)
这把赐刀,就是他的信条,是他全部忠诚和气节的物化象征,是他“禀命出疆,凭此而已”
的人生哲学的全部注脚。他这一生,不贪财、不恋权、不怕死,只认准一个“忠”
字,一个“节”
字。现在,使命未竟,人将先去,就让这把象征着君恩和臣节的刀,代替他,永远守护这片他用生命扞卫过的土地。
言毕,这位在义阳坚守了一百余日、让北魏名将元英和猛将杨大眼都无计可施的铁血统帅,缓缓闭上了眼睛,与世长辞,享年约六十岁。他的死,如巨星陨落,是义阳之战的根本转折点。
第四幕:猪队友的神助攻——曹景宗的“凿岘深度养生游”
蔡道恭病逝的噩耗,被城外的北魏奸细迅传到了元英的大营。据说,元英拿到情报确认之后,先是愣了片刻,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甚至可能有点不敢相信。那个难缠的老对手,那个把防守打成艺术的噩梦,就这么死了?他当即精神大振,双眼放光,立刻召集众将,用兴奋到有些变调的声音,取消了此前秘密制定的退兵计划,下令全军整装,起规模更大、更不计代价的猛烈进攻。他要趁梁军群龙无、军心不稳之际,一举拿下这块啃了一百多天都没啃下来的硬骨头。
义阳城内,三军缟素,恸哭之声震天动地。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位主帅,更是这座孤城的精神支柱。但主帅虽死,遗命犹在。蔡道恭临终前那句“汝等当固守,以死继之”
,像烙铁一样深深烙印在每个将士的心头。蔡灵恩、蔡僧勰强忍巨大的悲痛,擦干眼泪,接过了血迹斑斑的指挥权,继续率领已经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的残部,浴血奋战,拼死抵抗,用血肉之躯继续践行着对那位死去老帅的承诺。
那么,此时此刻,梁朝的援军到底在哪里呢?不是说好了朝廷不会放弃我们的吗?
援军确实来了,来的是时任郢州刺史曹景宗率领的三万水陆步骑。三万对三十万,虽然兵力对比依然是劣势,但打仗不是简单的算术题。如果曹景宗能率领这三万生力军,采用正确的战术,牵制魏军兵力,减轻城内压力,让义阳能多坚持一段时间,等待更多援军集结。
然而,我们的曹景宗曹大帅,用他的实际行动,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一顿操作猛如虎,定睛一看原地杵”
,不对,他连“原地杵”
都算不上,他直接“躺平”
了。
他带着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地从郢州(今天的武汉)开拔,水陆并进,声势看着挺唬人。然后,大军沿着大路向北,走了一天,到达了一个叫凿岘的地方(位于今天的湖北孝感北部,大概是孝昌县一带)。在这个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曹大帅突然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三万大军,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接下来的每一天,曹景宗的日常安排大概是:早起看看风景,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然后回营帐里喝喝茶,和幕僚们吹吹牛,再去各营转转,慰问一下“大家吃好喝好别想家”
,或者带着亲兵去打打猎,改善一下伙食。任凭前方义阳杀声震天、血流成河,任凭朝廷使者带着萧衍措辞越来越严厉的圣旨一道接一道地催促进兵,曹景宗就是两个字:不动。他带着三万生力军,在凿岘这个距离义阳前线还有相当距离的地方,展开了一场为期数月的“深度养生游”
,主打一个“佛系围观,岁月静好”
。
史书上对这件事的记载只有冷冰冰的八个字:“顿兵凿岘,坐视不援。”
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义阳城内军民的血泪。城里的将士们,望眼欲穿,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援军,却不知道,他们寄予全部希望的救星,正在百里之外练习“站桩”
,稳如泰山。
曹景宗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见死不救?历史学界有各种分析。有人说他是“雍州豪族”
出身,自视甚高,骄横跋扈,不愿意给并非自己派系的蔡道恭打下手、当陪衬;也有人说他是看清了元英和杨大眼兵锋正盛,害怕把自己的嫡系部队打光了,有保存实力的军阀私心;还有更诛心的猜测是,他想借刀杀人,等义阳城破、蔡道恭战死,他再上去收拾残局,功劳就是他一个人的了。但我觉得,最大的可能还是那个最简单、最人性的理由:他怕了,他怂了。面对元英和杨大眼这样的豪华阵容和之前势如破竹的威势,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将,在内心深处,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他不敢拿自己的全部家当去冒险。
天监三年(5o4年)八月(《资治通鉴》等史书记载也有作十月的,此处从“八月”
一说),一个令人无比心碎的消息从义阳前线传来,传到建康,传到凿岘,传到每一个关注这场战事的人的耳朵里:义阳城内,粮食吃光了,战马杀光了,老鼠、树皮也吃光了,弓弦断了,箭矢尽了,城墙被攻破多处,再也无力修补。在弹尽粮绝、援兵绝望的绝境下,蔡灵恩为了保全城中仅存的军民性命,在万般无奈之中,下令打开城门,向魏军投降。
请注意,史书上用的是“力屈而降”
,不是“叛降”
,不是“降敌”
,而是力量完全用尽之后的放下武器。据说,他降魏的条件,是要求元英保证不屠城、不杀俘,保全全城百姓和残余士兵的生命。而以元英之枭雄,面对这支坚守了近一年、令他也肃然起敬的孤军,也爽快地答应了这个条件。而在此之前,蔡道恭的堂弟蔡僧勰、蔡道恭的亲生儿子蔡僧施,以及无数没有留下姓名的蔡氏族人,都已经战斗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息,壮烈战死在了残破的城头之上。蔡氏一门,为了这座孤城,为了他们的诺言,几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义阳的陷落,意味着南朝在淮西地区经营多年的防线彻底崩塌。南朝的战略前沿,被迫从淮河北岸大幅后撤,退守到合肥、钟离一线。整个淮南地区,门户洞开,暴露在北魏铁骑的威胁之下。梁朝在战略上陷入了极大的被动,这种被动局面,要到二十年后,名将裴邃在普通五年(524年)动北伐,拓境至汝水、颍水一带,才算勉强扳回一局,重新回到淮河沿线对峙。而这一切的起因,固然有国力差距的因素,但最直接、最刺痛人心的原因,就是曹景宗那罪恶的“坐视不援”
。蔡道恭用生命换来的宝贵时间和战略机会,就这样被自己人葬送了。
第五幕:迟来的公道——级“跳级”
的追封与“忠”
字的重量
义阳失守、蔡道恭阖门死难的消息传回建康,梁武帝萧衍是又惊又怒,又悲又痛。惊的是义阳丢得这么快,淮西危矣;怒的是曹景宗畏敌如虎、见死不救,坏了他精心布置的大局(不过出于种种政治和军事考量,他当时并没有严厉惩罚曹景宗,这件事也成了萧衍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悲的是自己亲手提拔、寄予厚望的爱将蔡道恭,竟以如此惨烈、如此决绝的方式,践行了他“以死守节”
的承诺;痛的是梁朝失去了一位忠勇无双的国之干城。
为了抚平巨大的伤痛,更为了表彰蔡道恭感天动地的忠勇节义,激励天下臣民,萧衍下诏,给予了他规格的死后哀荣。这个“规格”
具体是怎么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