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萧衍,这位历史上出了名多疑的皇帝,恰恰对他这种清慎到近乎刻板的作风,极为看重和放心。在萧衍眼里,一个不跟朝臣通信的边将,就等于没有二心。冯道根用“不回信”
这种方式,给远在金陵的皇帝送了一条最强效的忠诚信号。
在那个权力倾轧、人心叵测的时代,冯道根用一种近乎“笨拙”
的方式,获得了最难能可贵的东西:平安。他也因此有了一个响亮的绰号——南朝最后的体面人。
第六幕:“州民冯道根,死罪死罪”
天监十一年(公元512年),冯道根被调离豫州,征召入朝担任太子右卫率。这相当于从野战军司令调任东宫禁卫军司令,级别上可能不算升迁,但能进入皇储的核心安保团队,说明萧衍对他的信任依旧深厚。
天监十三年(公元514年),他又被外放为信武将军、宣惠将军司马,兼任新兴、永宁二郡太守。这次外放的地点在岭南和湘西,属于边远僚郡,跟当年镇守淮河前线不可同日而语了。以宿将镇边僚,是当时常见的安排,也意味着他已经进入了军事生涯的尾声。
天监十六年(公元517年),冯道根在新兴、永宁二郡的任上病倒了。病势沉重。梁武帝萧衍得知后,派遣中书舍人快马加鞭赶来探望。中书舍人是皇帝的近臣,派这样的人来探病,已经是极高的规格了。
然而,当中书舍人赶到冯道根病榻前时,这位老将军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了。他躺在那里,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当他听到“陛下遣使来看将军”
这几个字时,他动了。他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抬起手,敲打着床板。一下,又一下。嘴里艰难地挤出最后几个字:“州民冯道根,死罪死罪,蒙陛下恩得守豫州,今病不起,恐无以报。”
“州民冯道根。”
——不是“臣豫州刺史冯道根”
,不是“末将信武将军冯道根”
。是“州民”
——一个普通的州郡之民。这个自称,是他对自己一生的终极定位。他不是什么显赫的贵族,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公侯大臣。他只是一个出身寒微的州郡之民,一个深受皇恩、却遗憾不能再为国家效力的老兵。他将谦卑刻进了骨子里,将忠诚融入了血脉中。到死,都在为不能继续报效而自责。
天监十六年,冯道根卒于任上,终年五十八岁。
第七幕:历史评价
《梁书》将冯道根与张惠绍、康绚、昌义之同列卷十八,史官姚察于卷末留下一段精准评语:“初起从上,其功则轻……合肥、邵阳之逼,而道根、义之功多。”
此语前后映照,堪称定论。冯道根半路投军,建康初定论功,仅得增城县男二百户,较之张惠绍石阳侯五百户,确实“功轻”
。然至天监五年合肥之围、六年钟离邵阳洲之战,冯道根一战前驱三千、马步量地一夜筑营,令北魏元英拄剑惊问“是何神也”
;再战鸣鼓斫营、与张惠绍裴邃拔栅砍桥,淮水之上火焚浮梁。姚察将“道根”
与“义之”
并举,列为此二战功之人,史笔昭然。
比战功更耐人寻味的,是《梁书》对其性行的两笔白描。
一曰“性讷讷”
——口不能言而夜算兵法,与诸将论战常默然,然每有规划,分寸不失。二曰“清慎不与朝士交书”
——封疆一任豫州,所居茅屋,冬布被夏莞席,每食不过一肉,竟不以片纸通朝贵。梁武帝萧衍性多猜,独重道根,正因此。
天监十六年病笃,武帝遣使视疾。道根不能言,强引手叩床曰:“州民冯道根,死罪死罪,蒙陛下恩得守豫州,今病不起,恐无以报。”
将死之际不称官号而称“州民”
,谦卑入骨,忠诚彻髓。卒赠左卫将军,谥曰“威”
。这个“威”
字,在谥法里是“猛以刚果”
“强以执正”
的意思,是对他一生勇猛刚毅、清正自守的最好概括。
寒人武将而讷言、清俭、忠谨至此,梁世一人而已。
第八幕:现代启示录
第一课:讷言敏行——用“做到”
代替“说到”
冯道根“性讷”
,不善言辞,在朝堂上大约是话最少的那个人。但他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做到”
上:修城,亲自骑马丈量每一寸土地;作战,精确计算每一个时辰与步骤。钟离之战一夜筑营,魏将惊呼“是何神也”
,凭的不是口才,是实打实的硬功夫。这个时代热衷表达,但表达过度往往意味着行动不足。冯道根的启示很简单:嘴笨没关系,不合群没关系,只要你能解决问题,你就永远有立足之地。